“這裡面,有正經的京劇、越劇、雜耍、魔術表演,也有低俗的豔舞和滑稽戲。有賣各種零食點心的小吃攤,也有暗地裡放高利貸的錢莊。有供孩子們玩的哈哈鏡和木馬,也有藏在隱秘角落裡的賭場和煙館。甚至……還有一些專門做皮肉生意的‘茶室’。”
說到最後幾個詞,沈凌峰的語氣變得格外平淡,但聽在蘇援琴的耳朵裡,卻不亞於一聲驚雷。
賭場!
煙館!
皮肉生意!
這些骯髒、墮落的字眼,怎麼會和這樣一個給人們帶來歡樂的“遊樂場”聯絡在一起?
“這……這怎麼可能?”劉秋生的臉色也白了,他結結巴巴地反駁道,“明明我……我們那時候去,只看到了表演和好多好吃的,沒……沒看到小峰哥你說的那些啊!”
沈凌峰看了他一眼,眼神柔和了一些:“秋生,那是因為在解放後,那些最骯髒的東西已經被清理掉了。你所看到的,是它被改造後,只剩下‘遊樂’功能的一面。”
“但在那之前,這裡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慾望絞肉機’。”
“絞肉機”三個字,他說得又冷又硬,讓在場的幾個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您想一想,”沈凌峰的目光重新投向蘇援琴,“一個剛從鄉下來的年輕人,懷揣著夢想來到大上海,他可能只是想來大世界開開眼界。他先是看了場熱鬧的戲,然後被人引著去玩兩把牌,一開始可能贏了點小錢,覺得自己的運氣不錯。然後他就會陷進去,直到輸光身上所有的錢。”
“輸光了錢怎麼辦?旁邊就有放高利貸的。簽了字據,拿了錢,繼續賭,希望能翻本。結果自然是越陷越深。等到債臺高築,走投無路的時候,他會發現,這裡還有別的‘出路’。如果他是個男人,可能會被逼著去做打手、去運送違禁品;如果是個女人,下場……只會更慘。”
沈凌峰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中的黑暗,已經讓蘇援琴的臉色變得煞白。
她彷彿能看到,就在這棟看似歡樂的建築裡,上演過一幕幕家破人亡的人間慘劇。
那些被哈哈鏡扭曲的身影,或許在另一面,就是被慾望扭曲的人生。
“這裡,把人類最高尚的藝術和最低劣的慾望,把孩童最天真的歡笑和賭徒最絕望的哀嚎,全部都硬生生地糅合在同一個空間裡。”沈凌峰隨後又說道,“就像一鍋湯,裡面既放了糖,也放了鹽,還放了砒霜。你說,這鍋湯,人喝了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他的比喻通俗而又殘忍,讓劉秋生和蘇婉兩個孩子都聽懂了。
蘇婉的小臉嚇得沒有一絲血色,緊緊地抓住了蘇援琴的衣角,再也不敢多看那棟建築一眼。
劉秋生則是滿臉的沮喪和幻滅,他最美好的童年記憶之一,在沈凌峰的描述下,變成了一個骯髒可怖的魔窟。
他喃喃道:“可是……可是我們去的時候,真的很快樂啊……”
“那是因為時代變了。”沈凌峰的聲音緩和了下來,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舊社會的毒瘤,在新時代被切除了。你們去的時候,它叫‘人民遊樂場’,它的一切都是為人民服務的,那些藏汙納垢的角落,早就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所以你們能感受到的,當然只有純粹的快樂。”
他頓了頓,看著那“東方紅劇場”五個大字,補充道:“現在,它又變成了劇場,專門上演那些歌頌新時代、充滿革命精神的樣板戲。可以說,這座建築的‘氣質’,已經被徹底改造了。它現在是積極的、向上的,是新社會文化宣傳的陣地。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證明了新社會有能力盪滌一切舊社會的汙泥濁水。”
這番話,既是說給蘇援琴他們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這是在當前環境下,唯一正確的言論。
他巧妙地將一場風水氣場的分析,轉化成了一次生動的、對比新舊社會優劣的“思想教育課”。
蘇援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情感。
她拍了拍受驚的蘇婉的後背,輕聲說道:“小峰說得對。我們現在生活在新的時代,那些舊時代可怕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們應該慶幸,也應該珍惜。”
她的目光轉向劉秋生,溫和地說:“秋生,你不必難過。你的記憶是真實的,是美好的。因為你在一個美好的時代,去了一個美好的地方。你小峰哥只是告訴我們,在過去,它曾經有過一段不好的歷史。我們瞭解歷史,是為了更好地珍惜現在,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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