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嘆了口氣,接著說道。
“後來,事情就失控了。從罷工、罷課,發展到街頭衝突。前段時間,邊境那邊還發生了武裝衝突,民兵和警察直接幹起來了,聽說死了好幾個警察,傷了幾十個。這一下,形勢就徹底緊張了。”
“現在港府那邊是鐵了心要強硬到底,到處抓人,宵禁也是家常便飯。很多洋行都關門了,不少外國佬都在拋售手裡的房子和股票,拖家帶口地回國去了。他們都覺得,港島這邊隨時可能完蛋。”
坐在副駕駛的曾阿福也嘆了口氣,補充道:“是啊,現在的樓市和股市,跌得簡直沒眼看。好些個年頭上還風光無限的炒家,現在都排著隊上天台了。整個市面上,人心惶惶的。”
沈凌峰靜靜地聽著,面色平靜無波。
所謂“大勢”,便是如此,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對於那些習慣了和平與繁榮的普通人而言,這是一場避之不及的災難。
但對於有著擁有前世記憶、知道歷史軌跡的他來說,混亂,恰恰意味著機遇。
當所有人都因為恐懼而拋售資產時,才是真正低價吸納的黃金時期。
“那我們華龍公司,還有下面的工廠呢?”沈凌峰轉而問起了他最關心的核心資產。
提到這個,曾阿福的臉上立刻一掃陰霾,重新綻放出自信的光彩。他轉過身,興奮地對著沈凌峰說道:“小峰,這個你放心!咱們的公司和廠子,好得很!”
他伸出三根手指,語氣中充滿了自豪:“無論是咱們華龍公司,還是下面的清涼露廠,包括紀小姐管理的凌雲製衣廠,所有工人的薪水和福利待遇,都比市面上同行業的平均水平,高出至少三成!而且我們從來不拖欠工資,加班還有額外的加班費。”
“現在外面那麼多工廠倒閉,工人失業,我們這邊反而在擴招。想進我們廠做工的人,從門口能一直排到街尾去!工人們心裡都有一杆秤,誰對他們好,他們就給誰賣力幹活。也有人想來我們廠裡鬧事,煽動罷工,根本沒人搭理他們!工人們自己就把那些人給轟出去了!”
曾阿福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他看著沈凌峰,語氣裡充滿了發自肺腑的敬佩,“小峰,還是你有先見之明!早就告誡過我們,做生意就只管做生意,安安分分賺錢,絕對不要去插手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和豹哥一直都把這話記在心裡。所以這次風波,對我們一點影響都沒有,反而因為別家不行了,咱們的生意更好了!”
沈凌峰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滿意地點了點頭。
李華豹和曾阿福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叫“資本的原始積累”,也不懂什麼叫“宏觀經濟”,但他們懂得最樸素的道理——聽沈凌峰的話,總沒錯。
用遠超同行的待遇,將工人的利益和工廠的利益深度繫結,自然就能在風雨飄搖中,構築起最穩固的堡壘。
車內的氣氛,因為這個好訊息而輕鬆了不少。
李華豹似乎也從沉重的話題中解脫出來,他一邊熟練地操控著方向盤,一邊透過後視鏡,用一種帶著探尋和關切的眼神看著沈凌峰。
“小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上海那邊……還好嗎?阿華和阿仁他們……那幫兄弟們,都還好吧?”
他口中的阿華和阿仁,正是當初他在上海最得力的兩個手下,如今愛國日用品廠的實際管理者,袁定華和陶仁。
雖然身在港島,過上了截然不同的生活,但李華豹的心裡,始終惦記著那幫曾經跟著自己刀口舔血、在爛泥地裡打滾的兄弟。
他也透過一些零星的渠道,知道內地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心中不免充滿了擔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那幫兄弟的底細。
之前他們乾的,全都是遊走在灰色的生意。
放在以前,或許還能靠著一些門路和拳頭勉強生存,但在如今這個“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時代,他們這種人,簡直就是最典型的清掃物件,十有八九會被揪出來,打成“壞分子”、“流氓集團”,下場可想而知。
每每想到這裡,李華豹的後背都會驚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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