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廣州,暑氣並沒有消退多少。
雖然已經過了深夜十點,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股粘稠、悶熱的溼氣,彷彿連呼吸都能感受到那種沉甸甸的水分。
昏暗的路燈在街道兩旁投下昏黃的光暈,無數不知名的飛蟲在燈罩周圍瘋狂地盤旋撞擊,發出細微而密集的“噼啪”聲。街道兩旁的牆壁上,隨處可見用紅漆刷著“抓革命,促生產”的巨大標語,在夜色中透著一股莊嚴肅穆的時代氣息。
偶爾有一兩輛解放牌卡車轟鳴著駛過,車燈撕裂夜幕,揚起一陣夾雜著煤灰與塵土的旋風,隨後又歸於沉寂。
騎著二八大槓腳踏車下夜班的工人們,穿著被汗水浸透的藍色工裝,三三兩兩地在街邊穿行,清脆的車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這裡是廣州火車站附近,即便是在深夜,也依然保持著一種獨特的喧囂與忙碌。
扛著麻袋的旅客、巡邏的民兵、在街角賣大碗茶的小販,交織成了一幅充滿煙火氣的時代畫卷。
在距離火車站不遠的一條偏僻小巷裡,由於路燈年久失修,裡面漆黑一片,散發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黴味和下水道的酸臭味。
“撲稜稜——”
伴隨著一陣極其輕微的振翅聲,一隻毫不起眼的麻雀從夜空中俯衝而下,輕巧地落在了巷子深處一個破舊的垃圾筐邊緣。
它歪著小腦袋,那雙烏黑髮亮的豆豆眼在黑暗中閃爍著機警的光芒,快速地環顧四周。
在確認這條死衚衕裡空無一人,且巷口也沒有任何視線投射過來之後,麻雀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與動物絕不相符的深邃與靈動。
下一秒,空氣中泛起一陣極其細微的如同水波般的漣漪。
一具半人高的石俑,毫無徵兆地憑空出現在了麻雀身旁的空地上。這具看不清面目的石。俑表面佈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散發著一股幽深的氣息。
緊接著,更加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那具石俑僅僅在空氣中停留了不到一秒鐘,便在一陣扭曲的微光中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材挺拔、面容清俊的年輕人。
他穿著一件在這個時代十分常見的短袖白襯衫,下身是一條筆挺的黑色西褲,腳上踩著一雙擦得一塵不染的黑皮鞋。
黑色的碎髮在夜風中微微拂動,深邃的眼眸中透著一種遠超年齡的沉穩和老練。
正是沈凌峰。
他剛一現身,便立刻感受到了一股獨屬於廣州的悶熱熱浪撲面而來,讓他那原本在港島旅館冷氣房裡吹得有些微涼的皮膚,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沈凌峰微微皺了皺眉,抬手解開了白襯衫最上面的一顆釦子,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直到中午離開華龍工業園,坐上了去往羅湖口岸的計程車,沈凌峰才猛然想起,還有一件答應劉衛東的要緊事沒辦。
他此行來港島的藉口之一,就是為上海造船廠的工人們採購一批用於“加餐”的進口牛羊肉。
可那封從上海發來的加急電報,卻徹底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
無奈之下,他只能讓出租車掉頭,在司機的引薦下,馬不停蹄地尋訪了五家最大的凍品批發商。
或許是時局動盪,人心惶惶,那些洋行背景的批發商巴不得儘快將庫存變現。
沈凌峰幾乎沒費什麼口舌,就以一個相當公道的價格,將他們冷庫裡所有的進口牛羊肉存貨一掃而光,總算堪堪湊了三十多噸。
他在心裡迅速盤算了一下,這三十多噸牛羊肉,就算每個月給造船廠供應兩千斤,也足夠支撐兩年多的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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