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情俠錄》第18章 舊怨新仇終對決,叛徒伏法平亂局(1)

作者:清秋狂歌·4個月前

毒心翁隱居的地方,不叫“隱居”,叫“醃菜坊”。

確切說,是嵩山腳下、白沙河畔一間塌了半邊屋頂的土坯房。門前雜草叢生,幾株野梅子樹歪歪斜斜地長在河岸,枝頭還掛著些去年未落的乾癟果子,風一吹便窸窣作響,偶爾有一兩顆掉進河裡,隨著渾濁的水波打轉,轉著轉著便沉入河底青苔間,再也尋不見蹤影。門楣上沒掛匾額,只釘著塊歪斜的木板,風吹日曬早已泛出灰白,邊緣被蟲蛀出細密的孔洞,上面用炭條寫著四個字:

“翁氏醬園。”

字跡潦草卻力透木背,每一筆都像是用力摁進去的,末筆還拖出一道長長的灰痕,活像誰寫到一半,被自家養的癩皮狗追著咬了一口,慌忙扔了炭條就跑——那炭條興許還滾到了草叢裡,至今尋不見蹤影。倒是木板上方,不知何時結了一張蛛網,網上沾著幾片梅樹落葉,隨晨風輕輕顫動,蛛絲在光裡泛著銀亮,彷彿歲月在此處打了個盹兒,忘了收走這脆弱的羅網。

石驚寒蹲在門檻外三步遠的青石上,左手拎著個青布小包,右手正用玄鐵劍尖,小心翼翼地撬開一罐梅子醬。醬封剛啟,一股酸中帶澀、澀裡回甘的氣息便撲面而來,混著河岸潮溼的泥土味,竟有種奇異的鮮活。醬汁濃稠泛金,在晨光下漾著琥珀似的光,表面浮著三顆飽滿的梅子,其中一顆還倔強地掛著半片韭菜葉,綠得扎眼,像是故意不肯沉下去,反倒隨著醬汁微瀾輕輕晃盪,似在嘲弄什麼。

“這‘翁氏醬園’,”他吸溜一口醬汁,酸得眯起眼,眼角擠出幾道細紋,連握著劍柄的手指都微微收緊,手背青筋隱現,“名兒起得講究——‘翁’是姓,‘氏’是尊稱,‘醬’是主業,‘園’是……您猜?”

顧清風站在他身側,湛藍短劍斜插腰間,劍穗隨風輕擺,穗尾那枚褪色的玉環偶爾碰著劍鞘,發出極輕的叮聲,如遠處風鈴碎響。他手裡卻捏著一枚青翠欲滴的梅子核,正用拇指慢慢碾磨,核上紋路深深淺淺,像刻著什麼陳年舊事,指尖摩挲處竟有些溫熱,彷彿那核裡還鎖著一縷未散的魂。他瞥了眼那塊木板,搖頭道:“‘園’不是園子,是‘冤’——冤死的冤。”

話音未落,門“吱呀”一聲開了。

那聲音乾澀嘶啞,像多年未轉的門軸忽然被強行扭動,連帶著門框上的塵土都簌簌落下幾縷,在晨光裡浮沉如金粉,卻掩不住那股子陳腐氣。

開門的不是毒心翁,是個穿粗布衣裳的老漢,頭髮花白,鬍子卻烏黑油亮,對比鮮明得近乎刻意。他手裡拎著個破陶罐,罐身佈滿裂紋,罐口朝下,正“滴答、滴答”往下漏著暗金色燈油。油落地即凝,化作一朵朵赤色蓮花,在青磚地上緩緩旋轉,每一瓣都薄如蟬翼,映著天色流轉著詭豔的光,蓮心處竟隱約浮出一縷極淡的青煙,嫋嫋散入晨霧中,煙霧繚繞間彷彿有低語呢喃,細聽卻只有風聲。

老漢抬頭見是石驚寒,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豁牙:“石少俠,您來啦?我剛熬好一鍋‘歸元骨湯’,正等您來嚐鮮呢。”

石驚寒一愣:“……您是?”

“毒心翁。”老漢笑呵呵的,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可那笑意並未滲進眼底,只浮在麵皮上,像一層薄霜,“不過今兒不‘毒’,今兒‘鹹’——剛撒了三把鹽,火候還沒到。”

石驚寒:“……”

顧清風噗嗤笑出聲,把手中梅子核彈進陶罐,那核落入油中,竟激起一小圈漣漪,蓮花隨之輕輕一顫,瓣緣的光澤也隨之明滅了一瞬,恍如呼吸:“走吧。咱哥倆,去嚐嚐‘帶花鹹湯’。”

土坯房裡沒桌沒椅,只有一口大缸踞在中央,缸身粗陶沉褐,沿上七道劍痕依舊深刻凌厲,像是多年前被什麼人一劍一劍劈出來的,裂口處陶色暗沉,彷彿浸過血,摸上去還能感到隱約的刺痛。可那七道豁口裡竟生出了七株青翠欲滴的韭菜,隨風輕搖,葉片上還沾著晶瑩剔透的露珠,彷彿劍痕里長出的不是怨恨,而是生機——只是那生機也帶著一股子倔強的澀味,嚼在嘴裡怕是會麻了舌頭。

缸旁擺著一張竹榻,榻腳已朽了一半,用兩塊青磚墊著,磚面被磨得光滑,映出窗外漏進的微光。榻上躺著個老頭。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花白,鬍子卻烏黑油亮,手裡捏著半塊冷炊餅,正就著陶碗裡的梅子醬吃得津津有味,每嚼一下,腮幫子便微微鼓動,像在回味什麼極珍貴的東西。見石驚寒進來,他也不起身,只把手中炊餅晃了晃,餅屑隨著動作灑落幾點,在光線裡打著旋兒:

“喏,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我存了二十年,就等你回來啃一口。”

石驚寒一怔,伸手接過——炊餅入手溫熱,酥脆如新,表面芝麻粒粒分明,掰開一看,裡面竟夾著三片蜜餞梅子,梅肉飽滿,泛著琥珀色光澤,酸香撲鼻,那香氣直往鼻子裡鑽,勾得人喉頭泛酸,眼眶也跟著熱了。

“您……”他喉頭一哽,像被什麼堵住了,聲音都有些發啞,彷彿多年未啟的鏽鎖,“您怎麼知道我今兒來?”

毒心翁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白牙,與那花白頭髮、烏黑鬍子配在一處,說不出的怪異,卻又奇異地和諧,彷彿歲月在他身上打了個結,黑白交錯:“我掐指一算——你這小子,餓了二十年,今兒該來討飯了。”

他拍拍身邊竹榻,榻面發出“吱呀”輕響,彷彿隨時會散架,卻穩穩承住了他的重量:“坐。別站著,杵那兒跟根醃壞的韭菜似的。”

石驚寒依言坐下,竹榻隨之沉了沉,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在訴說著什麼陳年舊事。剛想開口,毒心翁卻擺擺手,袖口帶起一陣混合著梅子酸、醬壇黴與草藥苦的複雜氣味,那氣味沉甸甸的,彷彿能把空氣都染透,鑽進肺腑裡便再也散不去:“先吃餅。話等你嚥下去再說。不然——”他指指自己心口,布衫下隱約可見瘦骨嶙峋的輪廓,手指點處衣衫微陷,似有舊傷隱現,“這兒會酸得比你蘇姑娘熬的藥還衝。”

石驚寒低頭咬了一口,炊餅外酥內軟,梅子酸汁瞬間溢滿口腔,直衝鼻腔,嗆得他眼角微溼,連呼吸都滯了一瞬,彷彿這口餅嚥下的不是糧食,而是二十年的光陰。

毒心翁這才慢悠悠坐直身子,從懷裡掏出個青布小包,那布包顏色已褪得發白,邊角磨損得起了毛,系口的麻繩也快斷了,卻依舊被仔細摺疊著。開啟——裡面是幾粒蜜餞梅子,還有一小截乾癟的韭菜根。他掰下一小角梅子塞進嘴裡,細細嚼著,聲音含糊卻清晰,每個字都像從歲月深處撈出來的,沾著陳年的灰塵與微光:

“小石頭,你不是來討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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