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默不作聲,轉身融入夜色,如滴水入海。乾陽道人趁機再下毒手,數枚毒針直射黃玄面門。黃玄勉強躲過致命一擊,但肩頭毒鏢受內力激盪,已深入骨髓。他踉蹌數步,只覺氣血翻湧,一口黑血噴湧而出,灑落墳前。
“黃玄,這遺孤我帶走了。若想救人,三日之內來玄影閣斷腸崖找我。過時——就等著收屍吧!”乾陽道人的冷笑聲漸行漸遠,最終消散在風裡。
黃玄強撐著重傷之軀,嘶聲道:“你……究竟是誰?為何屢屢與我作對?”
“我?”乾陽道人的聲音如縷縷陰風從遠處飄來,帶著刻骨的恨意,“乃是幽冥盟餘孽,你夫人當年的死對頭!她欠我的債,如今便由你這負心漢和這野種來還!”
黃玄如遭重擊,整個人僵在原地,望著孤墳冷月,渾身血液都似凝成了寒冰。
當年她臨終之際,氣息奄奄,就在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刻,雙唇仍顫抖著,反覆念著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至聲息全無——她至死都放不下你啊。”乾陽道人語聲愈漸低沉,帶著幾分難以名狀的沉重,說罷,他驀然轉身,邁開步子,身影迅速融進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之中,再也尋不見半點蹤跡。
黃玄身形猛地一晃,幾乎難以自持,他強撐著穩住自己,目光投向少年方才離去的那片深邃黑暗,嘴唇無聲顫動,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低語:“夫人……當年在你身上,究竟隱藏著怎樣的過往?”
他右手不自覺地撫上腰間那枚冰冷堅硬、泛著幽光的玄鐵鏢,苦笑中透著無盡自嘲:“我親手鑄造的暗器,淬以心血,磨以意志,而今卻倒戈相向,深深刺入我自己的血肉……難道連這死物也通了人性,還認得它的舊主?”
他強忍肩頭撕裂般的劇痛與那迅速蔓延的麻痺毒性,挺直了幾乎要垮下的脊樑,用尚存氣力自懷中取出一枚佈滿斑駁痕跡的古銅令牌,遞向面前的蘇凝:“你……能否替我跑這一趟?代我去城西冰人館傳個信……就說我黃玄,這本早已泛黃的老黃曆……終於要翻到最後一頁了。但‘孤影’的真正下落與本門失傳秘典……絕不能隨我一同埋入黃土。”
蘇凝接過那枚沉甸甸的令牌,注視黃玄蒼白如紙、冷汗密佈的臉龐,眼中閃過一瞬遲疑,但終究還是鄭重頷首應下。
黃玄緩緩轉身,步履蹣跚,一步一步朝著下山的方向挪去。每邁出一步,肩頭的毒勢便彷彿更深一重,身體也愈發沉重如負山嶽。
他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彷彿身旁仍伴著那道再也觸不到的身影:“夫人啊……你總說那酒醇香清烈,是天底下難得的好東西。可我飲了一輩子,嘗過千種萬種,卻始終沒想明白你為何獨獨鍾情於此。而今……我卻是連再嘗一口的機會也沒了,而你……竟早早撇下我一人走了。”
他腳步踉蹌,身形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回頭。
月色清冷如霜,靜靜照落於他腳邊那枚玄鐵鏢上,“玄影閣”三個深刻小字幽幽反射出詭譎而刺目的紅光,猶如某種宿命的不祥預兆。
黃玄未曾低頭,也未曾察覺。他只覺肩頭灼痛愈烈,視線逐漸昏花模糊。
“夫人啊……你說那酒好,可我一輩子也沒真正喝明白……”他已神志渙散,翻來覆去只剩這一句執念,“如今再沒得喝了……你倒是瀟灑,先走一步了……”
就在他身子一歪,幾乎癱軟在地的那刻,忽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清晰而冰冷的笑。
“黃玄,你這背信棄義之人!當年明明信誓旦旦,說會護我師妹一世周全,結果呢?她人在何處?你又是如何踐諾的!”
黃玄陡然怔住,驀然回首——竟見蘇凝仍立於原處,根本未曾離去。
“你……怎麼還在這裡?”他氣息微弱,勉力發問。
“我……一直在等你。”蘇凝的聲音比這深沉夜色更顯凝重。
黃玄苦笑,嘴角緩緩滲出一縷暗色血絲:“我這本老黃曆……怕是再也翻不動了。”
蘇凝未再言語,只默然上前,伸手穩穩攙住他幾近潰散的身形。
月光寂寥,清晰照見黃玄肩頭不斷淌下的毒血,一滴、又一滴,落於冷硬青石之上,無聲蔓延,如同他正在流逝的生命。
“我會一直等你。”蘇凝的聲音低沉沙啞,似承載著無數未言之重。
黃玄勉力扯出一絲苦笑,緩緩搖頭:“我這副殘軀,早已是一本破爛不堪的老黃曆……翻到底了,也翻不出什麼新章回了。”
蘇凝仍未應答,只默默伸出手,小心翼翼扶穩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清冽的月光無聲灑落,照亮黃玄肩頭血色模糊的傷口,暗紅近黑的毒液正一滴、一滴,沉重地墜落於青石板上,發出細微卻驚心的輕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