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陰陣外,黑霧如濃稠的墨汁般翻湧不息,將整片天空遮蔽得嚴嚴實實,連一絲天光都透不進來。那霧氣彷彿有生命一般,時而凝聚成猙獰鬼面,時而散作縷縷遊絲,纏繞在枯樹殘枝之間,發出細微如蟲噬的窸窣聲。四野寂靜得可怕,連風聲都似被吞噬,唯有陣中時不時傳來詭異嘶吼,像是無數冤魂在哀嚎嗚咽,聲音忽遠忽近,時而尖銳如針,時而低沉如悶雷,聽得人頭皮發麻、脊背生寒。
阿飛手持寒鋒劍,劍尖深深抵入泥土,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凸起,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著眼前翻滾的黑霧,眼中滿是焦躁與不耐,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緊繃的臉頰滑落:“這破陣到底怎麼破?都耗了半個時辰了,連個入口都找不到!再拖下去,陣裡的人怕是凶多吉少!”他的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擔憂。
陸小鳳搖著摺扇,一下,又一下,扇面上工筆繪製的桃花在昏暗中黯淡無光。他額頭上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緩緩流下,但他仍強裝鎮定地笑道:“阿飛兄,稍安勿躁。這玄陰陣乃是玄幽教壓箱底的本事,據傳以九幽地脈為基、百魂怨氣為引,若是輕易能破,玄幽教早就被滅門十回了。薛冰不是去前面探路了嗎?她心思機敏,身手不凡,等她回來,說不定就有轉機了。”話雖如此,他搖扇的節奏卻微微紊亂,透出心底的不安。
話音剛落,前方濃霧驟然劇烈翻滾,一道紫影倏地從黑霧中踉蹌衝出,正是薛冰。她原本整潔利落的紫衣此刻沾滿黑灰,袖口、衣襬多處撕裂,露出裡面染血的裡衫,嘴角溢位一縷鮮血,沿著下頜滴落,臉色蒼白如紙,可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彷彿淬了火的星辰,透著不容動搖的決絕。
“薛冰!你受傷了?”陸小鳳臉色驟變,手中摺扇“啪”地合攏,搶步上前欲扶。
薛冰輕輕推開陸小鳳伸來的手,倚著手中那柄名為“紫霓”的長劍穩住身形,劍身嗡鳴,紫光流轉不定。她大口喘著氣,每一聲都帶著顫音,胸脯劇烈起伏:“這陣……是以幽魂蠱為引、黑霧為殼,結合地脈陰氣煉成的邪陣,核心就在陣眼……那裡有一座白骨壘成的祭壇,壇上刻滿了逆轉生死的古老符文,怨氣沖天。但……要破陣,必須以紫衣門嫡傳精血為引,催動紫衣紫令的全部靈力,方能驅散黑霧、淨化蠱毒,瓦解符文之力……”
“紫衣門精血?”阿飛眉頭緊鎖,聲音沉了下去,握劍的手更緊了幾分,“那豈不是要耗盡你的本源修為?甚至可能……”
“甚至可能油盡燈枯,我知道。”薛冰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蒼白的苦笑,眼神卻異常平靜,“可石破天還在陣裡,九大掌門亦困在其中,生死一線,我怎能眼睜睜看他們喪命?況且……三老命案的真兇,我已查到關鍵線索,唯有破陣,才能將真相公之於眾,否則武林永無寧日。”
陸小鳳急得抓住她的手臂,指尖能感覺到她衣衫下冰冷而微顫的肌膚:“薛冰,你莫犯糊塗!紫衣門精血一旦耗盡,你多年苦修的修為便付諸東流,從此筋脈枯竭、內力全失,與常人無異,江湖險惡,你如何自保?這代價實在太大了!”
“代價再大,也得有人來付!”薛冰猛地抬頭,眼中閃過灼灼火光,那光芒幾乎刺痛了陸小鳳的眼睛,“難道要看著石破天死?看著整個正道武林被靖安王和玄幽教玩弄於股掌?我薛冰雖非什麼豪傑,卻也知大義所在。陸小鳳,你替我……照顧好石破天,告訴他……我薛冰沒給他丟人。”她語速極快,彷彿怕慢了一瞬自己就會動搖。
話音未落,她已毅然咬破舌尖,一股鑽心之痛直衝腦際,隨即一口殷紅精血噴在一直緊握的紫衣紫令上。那紫令非金非玉,觸之溫潤,此刻沾上熱血,驟然爆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華,紫光如通天利劍,熾烈而純淨,悍然刺入濃稠如實質的黑霧,所過之處黑霧如雪遇陽春般滋滋消融,生生撕開一道裂縫,隱約可見陣內扭曲的景象和晃動的身影。
“紫衣門秘術,以血破陣!”薛冰清叱一聲,聲音雖因虛弱而微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她整個人被紫令光芒包裹,化作一道耀眼奪目的紫色流光,義無反顧地投入黑霧深處,瞬間被翻湧的黑暗吞沒。
“薛冰——!”陸小鳳與阿飛齊聲驚呼,縱身欲追,卻被那紫光凝成的無形屏障牢牢阻隔在外,任他們如何揮劍劈砍、掌力衝擊,屏障只是泛起漣漪,紋絲不動。
陣內景象宛如修羅地獄。九大掌門受幽魂蠱惑,心智迷失,正自相殘殺,往日仙風道骨、慈悲為懷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下猙獰與瘋狂。清虛道長的紫檀杖與滅絕師太的拂塵硬撼在一起,迸出刺耳金鳴與四濺的火星;海川子雙錘虎虎生風,砸向踉蹌後退、滿臉驚恐的武當弟子;就連素來慈悲為懷的少林方丈,亦雙目赤紅如血,禪杖揮舞間罡風四溢,將身旁一名崆峒長老掃得口噴鮮血倒飛出去。地面早已被鮮血染紅,斷刃殘旗隨處可見,哀嚎與怒吼交織。
“諸位掌門,快快醒來——!”薛冰的呼喊穿透層層黑霧,清晰傳入每人耳中,那聲音彷彿帶著某種清心鎮魂的力量,讓眾人狂亂的攻勢為之一滯。
她立於白骨祭壇之上,祭壇由無數慘白骸骨壘砌而成,陰氣森森。紫衣紫令懸於頭頂,精血順令紋蜿蜒滴落,在祭壇表面那些詭異扭曲的符文溝壑中流淌,竟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彷彿在與邪力對抗。隨著精血注入,古老符文次第亮起,紫光如漣漪般一圈圈盪漾開來,所過之處黑霧劇烈翻騰退散、隱匿其中的蠱蟲紛紛化為飛灰,原本癲狂的眾人動作漸緩,眼中血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與震驚。
“這……這是何處?老夫怎會在此?”清虛道長率先回神,望著手中染血的紫檀杖,又看向周遭一片狼藉和受傷的同道,面露駭然與茫然。
滅絕師太亦清醒過來,瞥見被自己拂塵掃傷、倒地呻吟的武當弟子,頓時臉色煞白如紙,手中拂塵“噹啷”落地:“老身……方才竟中了邪術,對同道出手?”
海川子更是慌得擲錘於地,趕忙扶起倒地弟子,連點其穴道止血,聲音發顫:“罪過!罪過!我怎會如瘋魔般對同道下此重手?!”
此時紫光漸黯,薛冰身影在祭壇上顯現。她氣息奄奄,原本英姿颯爽的紫衣被鮮血浸染成暗紅色,緊緊貼在身上,長髮凌亂披散,幾縷沾在汗溼的額前,面上卻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目光緩緩掃過逐漸清醒的眾人。
“諸位掌門……你們總算醒了。”薛冰聲如蚊蚋,氣若游絲,卻字字清晰,努力讓每個人聽清,“我乃紫衣門薛冰……石破天與快劍閣為救諸位,已在外苦戰多時,牽制玄幽教眾。而你們……早被玄幽教的替身傀儡矇騙,那些替身精於易容模仿,假傳指令、挑撥內鬥,甚至率眾圍剿快劍閣,險些令正道武林自相殘殺,元氣大傷……”
“什麼?!”九大掌門聞言,無不駭然色變,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後怕與憤怒。
清虛道長氣得鬍鬚直顫,紫檀杖重重頓地:“豈有此理!竟有這等偷天換日之計!那老夫等人豈不是……”
“諸位險些成了靖安王與玄幽教的幫兇,雙手沾滿同道鮮血而不自知。”薛冰喘息著,每說一字都彷彿用盡力氣,卻仍堅持續道,“所幸此陣已破……蠱惑已除,真相亦該大白。三老命案的真兇,非是阿飛,亦非快劍閣,而是玄幽教與靖安王合謀所為。他們暗中殺害三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嫁禍阿飛,欲藉此案挑起正道與快劍閣紛爭,再以替身傀儡攪亂江湖各派,好坐收漁利,顛覆武林……”
滅絕師太滿面羞慚,望向陣外方向,低語道:“是老身不明是非,聽信讒言,錯怪了阿飛少俠,險些釀成大禍。”
海川子捶胸頓足,虎目含淚:“糊塗啊!我竟被奸人利用,傷了武當高徒,這、這該如何是好!老夫還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間!”
薛冰身形一晃,險些軟倒。她強提最後一口氣,顫抖著手自懷中取出一枚瑩潤剔透、泛著淡淡暖光的玉佩,遞向離她最近的清虛道長:“這是……清心玉,取自玄幽教祭壇深處,以地心暖玉雕成,可解石破天所中燃心咒。諸位……務必救他……他若入魔,正道……又失一柱石……”
“薛姑娘,你……”清虛道長急忙接玉扶人,觸及其脈門,心中陡然一沉——那脈象微弱如風中殘燭,跳動凌亂,已是油盡燈枯之兆,一身精血幾乎燃盡。他老眼一酸,幾乎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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