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像濱城冬日裡裹著碎雪的風,不疾不徐地拂過街巷,也推著尋常日子緩緩向前,不過轉瞬,表弟凌仰的婚期便真的近了。凌蕾坐在工位上,望著窗外零星飄落的雪沫子,每每想起這事,都忍不住在心裡輕嘆——這小子的婚事辦得實在倉促,自打得知他談起戀愛,不過短短一段時日,竟就敲定了婚期,快得讓人有些猝不及防。
凌仰的婚禮定在濱城本地舉辦,作為親姐姐,凌蕾自然是義不容辭。一來是血脈親情,二來婚禮就在自己生活的城市,她理應跑前跑後搭手幫忙,從婚禮流程的細碎對接,到現場佈置的小細節,她都默默記在心裡,半點不曾推脫。其實在凌蕾心底,一直覺得表弟的婚禮本該回四川老家成都辦,那是凌家的根脈所在,按禮數婚喪嫁娶都該歸鄉操辦,可這事到了么叔凌暮嶽手裡,卻全然換了一番盤算。
凌暮嶽是凌仰的父親,也是凌蕾父親凌朝峰的親弟弟,這是個把省錢當成人生第一要務的男人,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精打細算刻在了骨子裡。他起初琢磨著在濱城辦婚禮,不是沒有私心:濱城是風光旖旎的海濱城市,在這辦席面上風光,能邀來一眾親戚,人多熱鬧,份子錢也能收得周全,還能讓老家的親戚們親眼瞧瞧這座濱海新城的繁華,讓眾人好生羨慕一番,面子上著實好看。可轉頭細細一算賬,他滿心的歡喜便涼了半截——好歸好,有利便有弊。
親戚們遠道而來,總不能不管不顧,吃喝住行樣樣都得安排妥當。住得低端了,旁人要嚼舌根,說他凌家待客不周、小氣摳門,落個怠慢親友的名聲;可若是訂了高階酒店,面子是撐起來了,兜裡的錢卻要大把往外掏,虧得他心疼不已,怕是要心疼到連覺都睡不好。這般左右為難,反倒讓凌暮嶽絞盡腦汁,想出了個自認為十全十美的妙計。
他當即拍板定案:濱城這邊的婚禮,和女方家合辦,該有的儀式感半分不少,畢竟是男方娶親,總不能小氣到失了體面,不然兒子連媳婦都娶不順暢。至於老家成都、達州的一眾親戚,他乾脆一個都不讓來濱城,全數留在原地。等到婚禮當天,按著就近原則,在成都擺上幾桌簡餐,在達州再開幾桌小席,不過是最普通的請客吃飯,親戚們圍坐一處聚聚,份子錢照收不誤,這般一來,便能省下一大筆招待開支。
至於單位裡的同事、平日裡交好的朋友,這類人比親戚更講究體面,也更容易落人口舌,凌暮嶽也琢磨得通透,便訂上幾間像樣的雅間待客,這已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也算堪堪過得去。這套盤算下來,既顧全了場面,又省了銀錢,凌暮嶽越想越覺得得意,只覺自己是個會持家、懂算計的老機靈鬼,逢人便要暗自誇上自己幾句。
不過這嚴苛的省錢規矩,也有兩個例外。
一個是凌蕾的父親凌朝峰,凌朝峰在體制內任職,是家族裡頂體面的門面人物,此番來濱城參加婚禮,往現場一坐,既能讓女方家看到凌家的底氣,也能撐足場面,這等人自然是必須請來的,況且凌朝峰本就是自家人,壓根不用凌暮嶽掏一分錢招待。另一個則是家族裡俗稱“奎文”的親戚,這人是達州某行政單位的局長,四十多歲的年紀,一身地道的四川本地中年人的爽利與好面子,也是家族裡排得上號的有牌面人物。四奎素來好臉面,凌暮嶽只需稍作示意,安排他在本地親戚家湊合一晚,或是直接住到自己家裡,便全然妥當,半不用破費。
這兩人一來,既能為凌家撐住門面,應對男女方合辦的正式場面,又能省下大筆開支,凌暮嶽對此更是沾沾自喜,只嘆自己算無遺策。
對於么叔這番精打細算的操作,凌蕾倒也覺得頗有道理。眼下年關將近,各處開支繁多,能省則省總歸是好事,她也無心去計較么叔的算計。而她自己,只需在濱城本地安心籌備、參加表弟的婚禮便足矣,不用奔波往返四川老家,倒也省了不少舟車勞頓的心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