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聞溪靠在理髮店儲物區的門框上,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底的紅血絲又密了幾分——今兒個又險些熬成通宵,網約車一路跑到凌晨四點多才收車,回到家倒頭就睡,可還沒眯夠一個小時,五點的生物鐘就催著他醒了。匆匆扒了兩口溫熱的早飯,便攥著車鑰匙趕去交車,再馬不停蹄往理髮店奔,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心裡頭沉甸甸的,全是父親的模樣。這陣子父親的狀態半點沒好轉,醫生開的藥他又託人買了一整輪,按時盯著父親吃,可起色依舊不大,尤其是起夜越發頻繁,夜裡總要折騰好幾回。今早出門前,天剛矇矇亮,他路過陽臺,就見父親扶著欄杆,正一下下慢慢揉著腿,指尖用力按著膝蓋,眉頭微微蹙著,連腰桿都比往日彎了些。那一幕像根細針,輕輕扎程序聞溪心裡,酸澀翻湧,卻半點沒法子,只能把這份難過狠狠壓下去,盡數換成了往前衝的動力——他得更拼些,才能給父親湊夠更好的調理費用,才能早點給凌蕾一個安穩的家。
店裡上午向來清閒,鄭老闆早定下的規矩,九點到十點是他的休息時間,可程聞溪躺在休息區的小沙發上,怎麼都睡不踏實。沙發太軟,耳邊偶爾傳來吹風機的嗡鳴,腦子裡還轉著跑車時的路況、父親的身子,翻來覆去折騰了不到二十分鐘,便索性起身。這會兒店裡沒什麼顧客,零星幾個來剪髮的,也都早早被其他理髮師接了去,他目光掃過角落,想起早上收到的幾箱洗頭膏和養護產品,還堆在儲物區沒規整,便徑直走了過去。
從儲物架上摸出一把剪刀,指尖因為熬夜有些發僵,剪開紙箱膠帶時,都要格外用力些。他按著品類分門別類,該擺去洗頭區的,就整整齊齊摞在小推車上,待會兒送過去;該擺在展示貨架上的,就拆開外包裝,一瓶瓶碼好,還要順手把貨架上原本歪了的產品扶正,確保每一排都整整齊齊。
手腳麻利,效率倒是不低,只是偶爾會忍不住打個哈欠,眼角沁出點生理性的淚水,抬手抹一把,又接著幹活。沒一會兒,幾箱產品就都歸置妥當了,貨架看著煥然一新,程聞溪望著乾淨的貨架,心裡稍稍鬆了口氣,轉頭瞥見旁邊的儲物櫃上落了層浮灰,連邊角縫隙裡都藏著塵垢,便又找了塊乾淨抹布,打算徹底擦一遍。
他端來一盆清水,把抹布浸透擰乾,蹲在地上,從櫃子最底層開始擦起。蹲下去時膝蓋有些發酸,起身時又要藉著櫃子的力道撐一把,來來回回好幾趟,仔仔細細擦著每一處邊角。正擦到中間那層擺著玻璃瓶裝護髮油的位置,突然一陣頭暈襲來,眼前瞬間發黑,耳邊還嗡嗡作響,身子晃了晃,下意識就往前一扶,按在了儲物櫃的隔板上。
這儲物櫃本就不算結實,中間幾層都是小卡扣卡著的亞克力板,壓根經不起力道,他這一扶,卡扣“咔噠”一聲鬆了半截,隔板微微往下一沉,上面擺著的瓶瓶罐罐就噼裡啪啦往地上摔,玻璃碰撞地面的脆響、塑膠瓶滾落的悶響混在一起,在安靜的店裡格外刺耳。
程聞溪腦子懵了幾秒,等回過神站穩身子時,小朱和張宇菲已經快步跑了過來,臉上滿是焦急。
“程哥!沒事吧沒事吧?”張宇菲伸手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能感覺到他身子還在微微發顫,連忙往旁邊扶了扶,讓他靠在堅實的貨架上。
程聞溪扶著額頭緩了緩,臉上掠過幾分窘迫,擺了擺手:“沒……沒事,就是剛才沒注意,有點暈。”他不想讓大家擔心,只輕描淡寫地帶過,可眼底的倦意藏不住,臉色也透著幾分蒼白。
小朱蹲在地上,看著摔碎的玻璃渣和滾了一地的護髮產品,先是心疼地咂了咂嘴,抬頭看向程聞溪時,眉頭擰得緊緊的,撇著嘴吐槽:“聞溪哥你就是嘴硬!衡水的高中生熬通宵都沒你這麼高強度,硬生生往死裡扛,難不成你是鐵打的?”
他說著,突然想起什麼,猛地站起身,狠狠往地上跺了一腳,聲音拔高了些:“算我今天鼓掌想明白這事了!我一會兒就去開個號,就叫‘小溪溪’的個人號!咱們店本來就是網紅店,老顧客多,流量基礎擺在那兒,這號好好包裝包裝,哪怕先不定帶貨,先拍你剪髮、護理的日常,攢攢粉絲,往後怎麼著也比你熬夜跑車強啊!”
“這時代就得坐上網際網路的快車,試試又不虧,就算帶不了貨,也能給店裡增流量、漲曝光,多好的事兒!”小朱一口氣說完,沒等程聞溪回應,就擼起袖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沒摔碎的塑膠瓶裝產品,拍掉上面的灰塵,往旁邊的桌子上放,又叮囑張宇菲:“菲菲姐,你幫著扶程哥歇會兒,我來收拾這些,玻璃渣小心點別扎手。”
地上的產品大多是塑膠包裝,撿起來擦乾淨還能接著用,只有三瓶玻璃瓶裝的護髮油摔碎了,油乎乎的液體沾了一地,小朱找了紙巾一點點擦乾淨,又拿來掃帚掃玻璃渣,動作麻利得很。
程聞溪站在一旁,看著小朱忙碌的身影,聽著他剛才說的話,心裡五味雜陳。他本就不擅長表達,想說些什麼,又覺得無從開口,最後只是默默蹲下身,幫著撿那些滾到角落的塑膠瓶,對於小朱開號的提議,沒反駁,也沒點頭,算是默認了。
不遠處的剪髮區,鄭老闆正給顧客剪頭髮,手裡的剪刀沒停,可餘光早就瞥見了這邊的動靜。他看著程聞溪蒼白的臉色,看著地上的狼藉,又聽著小朱的提議,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滿是心疼和無奈,卻沒多說一句話——他知道這孩子性子犟,多說無益,只能往後多盯著點,儘量讓他在店裡能多歇會兒。
張宇菲端來一杯溫水遞給程聞溪:“程哥,先喝口水緩緩,別硬撐了,實在不行再眯十分鐘,店裡有我們呢。”
程聞溪接過水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喝了一口溫水,喉嚨裡的乾澀緩解了些,頭暈也輕了不少。他望著忙前忙後的小朱和一臉關切的張宇菲,心裡暖了暖,又想起父親的腿、夜裡的車流,攥了攥水杯,心裡更篤定了——不管是跑車,還是小朱說的開賬號,只要能往前走,能撐起家裡,能靠近和凌蕾的未來,再累都值得。
小朱把最後一點玻璃渣掃進垃圾桶,拍了拍手:“搞定!程哥你放心,開號的事兒包在我身上,保證給你弄得漂漂亮亮的!”
程聞溪抬頭看他,嘴角微微扯出一點笑意,輕輕“嗯”了一聲。陽光透過理髮店的玻璃窗灑進來,落在地上的水漬上,映出細碎的光,像藏在疲憊日子裡的微光,明明滅滅,卻透著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