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濱城的初夏陽光已經透著幾分灼人,風裡裹著淡淡的燥熱,凌蕾陪著母親歐陽梵清,簡單拎了登門的伴手禮,往表弟凌仰租住的小區走去。說是伴手禮,也不過是一串顆粒飽滿的青提,外加一箱常溫酸奶,都是些家常實用的東西,沒有過多鋪張,畢竟都是至親,也沒必要講究太過奢華的禮數。兩人一路走著,歐陽梵清還特意叮囑了凌蕾幾句,到了人家家裡說話做事要得體,畢竟是第一次正式見凌仰的岳父母,該有的禮數不能少,凌蕾隨口應著,心裡倒沒多想太多,只覺得就是走個親戚、吃頓家常飯的事。
沒走多久,兩人便到了凌仰家樓下,按著地址找到樓層敲門後,房門很快被開啟,最先迎出來的正是凌仰的岳母。她是個看著就精明幹練、能說會道的女人,臉上堆著熱情又周到的笑意,一見到歐陽梵清,立馬熱絡地開口,聲音洪亮又親切:“哎呀,仰子他大娘可算來了!都是一家人,來就來唄,還特意帶什麼東西呀,太見外了!來來來,快換鞋,進屋先喝口水歇歇。”她嘴裡說著,身子已經往旁邊讓開,伸手就要接兩人手裡的東西,“他大娘”這個稱呼,論輩分分毫不差,合規又貼切,盡顯她的懂禮數。
緊跟著,凌仰的妻子孔一瀟也快步從客廳走了出來,臉上掛著溫婉的笑容,對著兩人恭敬又熱情地打招呼:“伯母來了,蕾姐,快進屋坐。”一旁的孔一瀟父親,也就是老孔,更是手腳麻利,連忙轉身去鞋櫃裡翻找拖鞋,很快拿出兩雙嶄新的拖鞋,輕輕放到歐陽梵清和凌蕾腳邊,臉上帶著憨厚的笑意,也跟著打了聲招呼,一家子的熱情撲面而來,絲毫沒有生疏感,倒讓人覺得格外舒坦。
凌仰就站在客廳沙發旁邊,身子微微靠著沙發扶手,見了伯母和表姐,沒多說什麼客套話,只是嘴角噙著幾分淺淺的笑意,眼神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得意,畢竟是剛成家立業,如今小日子安穩,那份自得勁兒全都寫在了臉上,全程大多是聽著旁人說話,偶爾點頭應和兩句。而凌暮嶽,此刻早已經紮在廚房裡忙活開了,鍋碗瓢盆的輕響從廚房傳出來,夾雜著淡淡的菜香。凌暮嶽本就出了名的摳門,請客吃飯去飯店他鐵定心疼花錢,再加上自己本身廚藝不錯,索性親自下廚做一桌家常宴,既省錢又顯心意,這也是他一貫的做派。
“行行行,你們太客氣了,我換上鞋就進去坐。”歐陽梵清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一邊熱絡地回應著,一邊彎腰脫下自己的外鞋,剛脫下一隻腳,腳還懸在半空,沒來得及往面前的新拖鞋裡踩,身旁的凌蕾突然咋咋呼呼地開口,聲音清亮又直接,瞬間打破了屋裡的熱情氛圍:“哎呀,仰仰,你們家有沒有一次性拖鞋啊?”
這句話問得太過突然,在場的老孔、孔媽、孔一瀟和凌仰全都愣了神,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幾個人面面相覷,一時都不知道該接什麼話。老孔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帶著幾分茫然和尷尬,連忙打圓場:“哎呀,沒事沒事,這都是新買的拖鞋,還沒人穿過呢,他大娘和蕾蕾直接穿就行,不用客氣!”
凌蕾卻絲毫沒察覺到眾人的尷尬,依舊直愣愣地開口,語氣裡沒有半點避諱,直接把緣由說了出來:“不是,正因為是新拖鞋才要找一次性的啊!孔叔你不知道,我媽她有腳氣,要是穿了這新拖鞋,回頭再給你們蹭上就不好了,要是沒有一次性的,其實不換鞋直接進去也行,沒事的。”
這話一齣口,全場瞬間陷入了死寂,氣氛尷尬到了極點。歐陽梵清的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耳朵根都熱了,僵在原地手足無措,心裡又羞又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一旁的孔一瀟和凌仰也面露尷尬,老孔更是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所有人都被凌蕾這直白的話弄得下不來臺。
還是凌仰岳母見多識廣、為人圓滑,闖蕩慣了場面,立馬反應過來,臉上重新堆起笑容,一邊伸手輕輕扶著歐陽梵清的胳膊,一邊大大方方地化解尷尬:“沒事沒事,都是自己一家人,誰的腳還能沒點小毛病啊,這都不算事,快換鞋進屋,別站在門口了。”她一邊說,一邊半扶半幫著歐陽梵清換上拖鞋,全程再也沒提腳氣的事,三言兩語就把這難堪的場面圓了過去,眾人這才慢慢緩過神,陪著笑往客廳裡走。
歐陽梵清心裡的火氣早就壓不住了,側過頭狠狠瞪了凌蕾一眼,心裡把這個不懂事的女兒罵了千百遍,“寶批龍”之類的氣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嘴上卻不能發作,只能強撐著笑意,跟孔家人寒暄客套,每一秒都覺得格外難熬。凌蕾卻沒太把這事放在心上,覺得自己只是說了實話,反倒坦然得很,進屋後就坐在沙發上,喝著水、吃著剛洗好的葡萄,安安靜靜等著廚房裡的凌暮嶽做午飯。
這一頓飯從中午一直吃到午後,眾人圍坐在一起閒聊,席間的氛圍也算融洽,可歐陽梵清心裡始終憋著那股火氣,臉上的笑容始終有些勉強。凌蕾倒是吃得自在,完全沒把剛才的尷尬放在心上。一直到下午四點多,母女二人才起身告辭,孔家人熱情地送到樓下,再三叮囑常來做客。
往地鐵站的方向走著,遠離了凌仰家的熱鬧,身邊沒了旁人,歐陽梵清心裡的火氣再也憋不住了,積攢了一整天的慍怒瞬間爆發,一口地道的四川話脫口而出,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氣惱:“你說說你,都快三十歲的人了,怎麼腦子還是轉不過彎?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心裡一點數都沒有?當著那麼多外人的面,直接說我有腳氣,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放?以後還怎麼跟人家親戚相處?真是一點都不懂人情世故!”歐陽梵清越說越氣,腳步都不由得加快了幾分,心裡對女兒這直來直去、口無遮攔的性子,滿是無奈又窩火。
凌蕾聽著母親的數落,低著頭沒吭聲,心裡卻還是覺得自己沒說錯,只是太過實誠罷了,母女倆就這麼沉默著往地鐵站走,午後的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滿是生活裡細碎的無奈與煙火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