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濱城夏的潮水,不疾不徐地漫過了又一個月。成年人的世界大抵就是這樣,再洶湧的情緒,也會被日復一日的瑣碎磨平稜角,最終歸於平靜。
張文確實成了凌蕾生命裡一個匆匆的過客。偶爾在整理檔案的間隙,她也會忽然想起這個人。不是想起那個帶著酒氣的擁抱,也不是想起那句帶著哭腔的“我愛你”,只是像想起一個曾經打過照面的陌生人。手機裡還留著他的微信,但聊天框永遠停留在那個孤零零的“好”字,再也沒有亮過。她甚至已經記不清他具體的長相了,只模糊記得他穿灰色襯衫很好看。
就像凌蕾自己說的,其實他們之間真的也沒什麼。沒有牽過手,沒有一起經歷過太多,沒有過任何情侶間該有的日常,也有相處吧,但更多就真的像是普通朋友的相處而已。不過是一個醉酒的夜晚,幾句沒頭沒尾的告白,和一場長達十四天的自我拉扯。正因為沒有太多的牽扯和糾纏,分開的時候才不會那麼疼,甚至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她徹底把重心放回了工作上。每天依舊準時上班,整理臺賬、核對報表、處理各科室流轉的檔案,和同事們笑著聊單位裡的八卦。只是她再也不會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再也不會在手機震動的時候心跳漏半拍,再也不會躲在茶水間反覆重新整理某個人的朋友圈。生活終於回到了它原本該有的軌道,平穩,安靜,沒有波瀾。
身邊的人倒是都在越來越好,這是凌蕾最近覺得最開心的事。尤其是凱文,簡直可以說是轉型成功的典範。之前那場福州的演出大獲成功之後,她又陸續去了廈門、杭州、南京幾個城市開了小型livehouse。每一場不能說是座無虛席,但也都坐得滿滿當當,臺下舉著寫著她名字的燈牌,跟著她一起大合唱。
上週三午休的時候,凌蕾躲在茶水間刷朋友圈,刷到了凱文發的九宮格。第一張是她站在舞臺上的樣子,聚光燈打在她身上,那頭標誌性的酒紅色長髮在燈光下泛著絲絨般的光澤,手裡抱著那把舊吉他,眼神亮得驚人,和以前那個在理髮店裡哼著歌剪頭髮的女孩判若兩人。後面幾張是和粉絲的大合照,還有人抱著一大束洋甘菊遞給她。最後一張是後臺的花牆,各色的玫瑰、向日葵、小雛菊堆得像小山一樣,配文是謝謝每一個遠道而來的你,花牆是我和團隊連夜扎的,每一朵都好好收下了。
凌蕾對著螢幕輕輕笑了笑。現在這個網際網路時代真的很好,不需要非得是一線大明星,不需要有什麼家喻戶曉的代表作,只要你有真才華,肯堅持,就總會被人看見。凱文就是吃了這個時代的紅利,再加上她天生一副好嗓子,能寫能唱,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一點都不意外。現在她也算是小有名氣的唱歌博主了,敢線上下開演出的,都不是泛泛之輩。
不過這樣也有一個弊端,就是她一旦忙起來,就很少回濱城了。以前隨時去名剪都能見到她,現在想碰一面都難。但凌蕾覺得沒什麼不好,大家都在往更好的方向走,各自奔赴自己的人生,這本就是朋友之間最該有的樣子。
週五傍晚六點半,凌蕾準時下了班。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這周的工作都處理得乾乾淨淨,沒有積壓的檔案,沒有緊急的會議,難得的一身輕鬆。她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沒有什麼特別想聯絡的人,也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倒是坐地鐵回到西江路站,不過今天索性拐了個彎,往名剪的方向走去。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去蹭頓飯,和大家聊聊天也好。
出了地鐵站還沒走到街口,就聽見一陣轟隆隆的貨車引擎聲。凌蕾抬頭一看,一輛藍色的大貨車停在路邊,後車廂的門大開著,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正扛著鐵貨架往下走,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在悶熱的傍晚空氣裡格外清晰。她眯了眯眼,認出那是名剪隔壁的惠民超市。這家超市開了快五年了,東西比大超市便宜不少,凌蕾平時買個礦泉水、衛生紙、零食什麼的,都習慣來這裡,前前後後少說也買過十幾次了。
超市門口站著三個人,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鄭老闆手裡捏著一包開了口的煙,指尖乾淨,沒有一點菸漬——他自己是不抽菸的,這煙是專門備著給客人的。小朱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瓶冰礦泉水,時不時點點頭,嘴裡還嚼著什麼。另一個是惠民超市的宋老闆,那個鼻頭總是紅紅的、笑起來眼睛會眯成一條縫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個卷邊的舊賬本,正在一頁一頁地翻著。
聽見腳步聲,小朱先轉過頭來,看見是凌蕾,立刻眼睛一亮,揮著手大聲喊:蕾姐!你怎麼來了!
鄭老闆和宋老闆也跟著回過頭,對著凌蕾溫和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鄭老闆順勢從那包煙裡抽出一根,遞向宋老闆,宋老闆連忙接了過去,夾在耳朵上,然後又轉回去繼續他們的談話。
正好沒事,過來蹭頓飯。凌蕾笑著走過去,目光掃了一眼正在搬貨架的工人,這是在忙什麼呢?
嗨,宋哥這邊有點事要處理,我們正跟他聊兩句。小朱晃了晃手裡的礦泉水瓶,語氣興奮地說,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晚上鄭哥親自下廚做肉夾饃!那肉從下午兩點就開始滷了,八角桂皮香葉放了一大堆,現在香得整條街都能聞見。我剛才偷偷溜進後廚嚐了一口,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簡直絕了!你今天來的可太是時候了,再晚一步,估計就只剩饃沒有肉了。
說完,他還故意咂了咂嘴,做出一副回味無窮的樣子,惹得凌蕾忍不住笑了出來。
行,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凌蕾又跟鄭老闆和宋老闆揮了揮手,那你們先談,我先進去等你們。
好嘞蕾姐!你先進去吹空調,外面熱死了,一絲風都沒有。小朱說著,又轉身湊了過去,加入了談話。
凌蕾點點頭,快步走到名剪的玻璃門前。別看已經是傍晚了,太陽落下去了不少,但外面確實悶得厲害,空氣黏糊糊的貼在皮膚上,像裹了一層保鮮膜,走幾步路就出了一身薄汗。
她伸手推開玻璃門,一股帶著淡淡洗髮水清香的涼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渾身的燥熱。凌蕾舒服地嘆了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店裡依舊人很多,窗外,工人們還在有條不紊地搬著貨架,金屬碰撞的聲音時不時傳進來。鄭老闆和宋老闆還在低聲交談著,時不時傳來幾聲爽朗的笑聲。晚風輕輕吹過,帶來了遠處街邊燒烤的孜然香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濃郁的滷肉香,從後廚的方向飄了過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凌蕾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看著街道上亮起的一盞盞路燈,看著行人們步履匆匆地往家趕,心裡一片平靜。
原來沒有期待的日子,也可以這麼舒服。原來不用等著誰的訊息,不用猜著誰的心思,不用患得患失,安安穩穩地過自己的小日子,才是最踏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