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闆自然什麼都沒說。他從來不是會戳破別人難堪的人。姑娘低著頭走到理髮椅前坐下,手指還在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鄭老闆拿起梳子,輕輕梳順她烏黑的長髮,語氣平和地問道:“想剪多少?”
“就……把髮尾修掉一點就行。”姑娘的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要被吹風機的聲音蓋過去。
“好。”鄭老闆點了點頭,用手指比了比大概兩釐米的長度,“這麼多可以嗎?”
姑娘抬頭看了眼鏡子裡的自己,輕輕“嗯”了一聲。
鄭老闆便不再多言,拿起剪刀開始修剪。他的動作依舊認真細緻,沒有因為這是十塊錢的單,也沒有因為看穿了對方的小心思就有絲毫敷衍。不僅仔細修齊了髮尾,還順手把額前有些雜亂的碎劉海打薄了些,又把鬢角的頭髮修得服服帖帖,剛好襯出姑娘清秀的下頜線。姑娘本身底子就好,這麼稍作修飾,整個人瞬間亮了起來,眉眼間的侷促也淡了幾分。
洗完頭,鄭老闆拿著吹風機,耐心地把她的頭髮吹到半乾,又用梳子梳順,幫她重新紮了一個利落的馬尾。他拿著鏡子給她照了照後面,問道:“你看這樣可以嗎?”
姑娘看著鏡子裡精神了不少的自己,眼睛亮了一下,剛要開口說謝謝,旁邊一直盯著的瘦女人就搶先一步湊了過來,臉上堆著誇張的笑容,連聲說道:“哎呀!師傅你剪得也太好了吧!怪不得我們大老遠跑過來呢!你看這頭髮剪得多順多好看!過兩天我也過來修一下,順便再燙個頭髮!太謝謝師傅了!”
她一邊說,一邊拉著姑娘就要往外走,生怕多待一秒就要多花錢似的。
“應該的,剪頭髮就是為了讓大家滿意。”鄭老闆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伸手幫她們拉開了玻璃門。
看著母女倆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鄭老闆這才鬆了口氣,下意識地揉了揉發酸的腰。從下午到現在,他幾乎連軸轉,連坐下來歇口氣的功夫都沒有,剛才給那兩個小男孩剪頭的時候一直彎著腰,現在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他走到吧檯旁邊的櫃子上,拿起自己那個用了好幾年的磨砂玻璃杯,杯子壁上已經結了一層淡淡的茶漬。他喝了一口裡面的陳皮水,又走到飲水機旁接滿了溫水。他不怎麼愛喝那些茶葉,就喜歡泡點陳皮,淡淡的果香,喝著舒服。連續剪了好幾個頭,嗓子都有些幹了,一杯溫溫的陳皮水下肚,整個人才稍微緩過來一點。
可他也就只能緩這麼一分鐘。玻璃門又被“叮鈴”一聲推開,新的客人走了進來。今天的人確實格外多,而且幾乎全是衝著十元洗剪吹的活動來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店裡以染髮燙髮為主的Antonella反而清閒得很,她甩了甩手裡閒著的卷槓,對著鏡子理了理自己挑染的藍紫色頭髮,沒說什麼,只是默默的去了後廚幫忙畢竟怕二胖自己撐不住忙到後半夜也沒把飯做熟。
她解下身上的理髮圍布,踩著帆布鞋噔噔噔地跑進了後廚。
沒過多久,一股濃郁的鹹香就從後廚飄了出來,混著洗髮水的清香,在店裡瀰漫開來。二胖端著一個大大的不鏽鋼盆走了出來,盆裡裝著滿滿一盆鹽水煮毛豆,翠綠的豆莢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撒了點八角和花椒,香氣撲鼻。
“蕾姐,宇菲,先吃點毛豆墊墊肚子!”二胖把盆放在茶几上,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得一臉憨厚,“後面好東西馬上就來!花螺已經下鍋煮了,梭子蟹也在蒸了,楊桃我已經切好放冰箱了,等會兒再煮個西紅柿雞蛋麵,今天晚上嘎嘎香!”
張宇菲早就饞了,伸手就抓了一大把毛豆,燙得她直甩手,一邊吹氣一邊剝著豆莢。
凌蕾也拿起一個毛豆,慢慢剝著。鹹香的豆子在嘴裡化開,熟悉的味道讓她心裡忽然一軟,毫無預兆地想起了Frosty。曾幾何時,那個軟乎乎的小毛團還總愛趴在她的腳邊,她剝毛豆的時候,它就仰著小腦袋,用溼漉漉的黑眼睛眼巴巴地看著她,等著她偷偷塞一顆豆子到它嘴裡。那時候店裡總是熱熱鬧鬧的,大家一邊吃東西一邊逗狗,笑聲能掀翻屋頂。
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下意識地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只有幾個人的小群。群裡安安靜靜的,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易雋熙早上發的,只有簡單的五個字:“今天好多了。”沒有新的訊息。
凌蕾輕輕嘆了口氣,把手機揣回了口袋。沒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她甩了甩頭,強迫自己不要再想那些煩心事。
她站起身,走到牆角拿起掃帚和簸箕。鄭老闆一直在用靠窗的那個工位,地上已經落了厚厚的一層碎頭髮,黑的白的,纏在一起。她彎下腰,仔細地掃著地上的碎髮,一下又一下。這是她力所能及的小事,也是她能為這個像家一樣的地方,做的一點微不足道的貢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