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的熱鬧餘溫還沒完全散去,日子就又落回了尋常的軌道里。上班、下班、整理門店的臺賬、和店員核對預約,凌蕾的生活像上了發條的鐘,按部就班地走著,唯獨懸在心上的,始終是老家爺爺和宋奶奶的事,那點疙瘩像顆沒化的硬糖,沉在心裡,硌得人時不時就發悶。
這些天她是真的被磨得沒了脾氣,也氣得心口發堵。該做的爺爺都做盡了——主動給宋奶奶打了好幾通電話,語氣放得軟了又軟,微信上也是好話一籮筐,姿態放得不能再低,就差沒跪下來賠不是了。可宋奶奶那邊的態度,卻像六月的天,說變就變,喜怒無常得讓人摸不著頭腦。今天打電話還鬆口說“過兩天就回去了,沒什麼大事”,轉頭再聯絡,語氣又冷了下來,話裡話外都帶著氣,好像凌家欠了她千八百萬似的。
連二寬的態度也跟著來回搖擺,和宋奶奶一樣沒個準譜。一會兒還通情達理地說:“老人家年紀大了都不容易,咱們做子女的都該體諒,我也說說我媽,過幾天她就回去了,沒啥事。”轉頭又變了臉,話裡帶刺地指責:“你們就是欺負我媽,對她不好,錢也不給我媽花,也沒真心待她,把我媽當保姆使喚!”翻來覆去的,一會兒松一會兒緊,凌蕾每次聽父親說完老家的情況,都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其實天高路遠,老家那些雞毛蒜皮的細枝末節她也沒法件件都摸清楚,她也懶得去掰扯究竟誰對誰錯——老兩口搭伴過了這麼多年,哪有什麼絕對的是非?她只盼著兩個人能趕緊重歸於好,別再這麼折騰下去,一家人安安穩穩的,比什麼都強。她也想過自己給宋奶奶打個電話哄哄,可父親不讓,說晚輩摻和進去反而更亂,她便也只能乾著急。
這天晚上下班,張淼約她吃飯,說找了家味道特別地道的社群自選食堂。三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剛端上來的紅燒肉、辣子雞,還有涼絲絲的綠豆湯,京醬肉絲配著薄軟的小卷餅,香氣直往鼻子裡鑽。凌蕾剛跟父親通完電話,父親在電話裡還是嘆氣,說情況依舊不樂觀,宋奶奶還是不肯鬆口。掛了電話,她端起面前的綠豆湯狠狠喝了一大口,冰涼的甜水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裡的那股悶氣,長長地嘆了口氣。
對面的張淼和林宇航都停下了筷子,抬頭看著她。張淼是早就知道這事的,眼神里帶著點了然的擔憂,林宇航卻是一臉茫然,眨了眨眼,嘴裡還嚼著捲餅就含糊地問:“怎麼了蕾姐?誰惹你生氣了?跟我們說說!”
“你倆也知道我家那點事吧?”凌蕾放下湯碗,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陽穴,“宇航可能還不清楚,我跟你們說說。”林宇航本來就是個最愛聽八卦的性子,一聽這話,立刻把手裡的捲餅往盤子裡一放,坐直了身子,背挺得筆直,像個上課認真聽講的乖寶寶,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聽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漏了一個字。
等凌蕾把前因後果、這些天的糟心事都說完,林宇航“啪”地一下拍了下桌子,嗓門都提高了八度,氣得臉都紅了:“我的天!這宋老太太也太不識抬舉了吧!我聽著都生氣!你爺爺對她多好啊,好話都說盡了,姿態放那麼低,她還擺架子!還有那個二寬,怎麼也跟個牆頭草似的?一會兒一個樣,這不是火上澆油嗎!”他越說越激動,口若懸河地數落起來,從宋奶奶的喜怒無常說到二寬的反覆,話裡話外都替凌家抱不平,那副義憤填膺的樣子,活像受委屈的是他自己。
旁邊的張淼聽得直皺眉,伸手狠狠戳了戳林宇航的胳膊,壓低聲音嗔怪:“行了行了!人家的家事,你聽聽就算了,怎麼還義憤填膺上了?會不會說話啊!”凌蕾倒是笑了笑,擺了擺手打圓場:“沒事沒事,讓他說吧,都是自己人,我還能真去說這些不成?就是跟你們發發牢騷罷了,說出來心裡還痛快些。”
林宇航還不服氣,梗著脖子對張淼說:“淼哥你老管我幹嘛!我說的本來就是實話!做得不對還不讓人說了?真是給她點顏色就開染坊!”他那副較真的樣子,逗得凌蕾忍不住笑了。她和張淼對視一眼,都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小子人是真不壞,熱心又實誠,就是性子太直,有點太不成熟了,隨他說去吧。三個人便又低下頭,繼續喝綠豆湯、捲餅,飯香混著閒話,倒也沖淡了幾分心裡的愁緒。
凌蕾吃著碗裡燉得軟爛的紅燒肉,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家店。張淼選飯館的眼光從來沒差過,這家社群自選食堂看著不起眼,味道卻真的驚豔——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辣子雞香酥夠味,連綠豆湯都熬得沙糯清甜,價格還實惠得很。她想著下次有空,帶小朱、大盧他們也過來嚐嚐,肯定合他們的胃口。
吃完飯,三個人坐進林宇航的林肯Z裡,林宇航坐在駕駛座發動車子,聽著後座凌蕾和張淼聊天,耳朵豎得老高,時不時就想插一句,還總想追問凌家更多的細節。“我們聊點私事,你好好開你的車,別分心。”張淼故意拔高了聲音,帶著點警告的意味。“行行行,老婆最大,我不說了還不行嗎?”林宇航立刻慫了,嘿嘿笑了兩聲,乖乖閉上嘴專心開車,只是後視鏡裡的眼睛,還滴溜溜地轉。
車子穩穩地開到向東聖城小區門口,凌蕾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沒想到林宇航也跟著解開安全帶,從主駕駛座下來了。他揮了揮手,一臉認真地叮囑:“蕾姐慢點走啊!對了,你爺爺和宋奶奶那事,要是有什麼進展,或者最後怎麼樣了,你可一定要告訴我啊!我可太關心這事了!拜拜拜拜!”
看著他那副興致勃勃、比自己還上心的樣子,凌蕾忍不住笑出了聲,點頭答應:“好,知道了,有訊息肯定第一時間告訴你。”看著車子緩緩開走,她轉身往小區裡走,晚風拂過臉頰,帶著夏夜的涼意。她心裡想著,張淼找的這個物件,人是真的不錯,熱心腸又沒壞心眼,就是確實有點太孩子氣了。可想著想著,那點笑意又淡了下去,抬頭望著樓上亮著的燈火,心裡還是沉甸甸的——這家長裡短的愁緒,就像這纏人的晚風,繞在心頭,散也散不開。也不知道爺爺和宋奶奶,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解開這個疙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