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艙的門在身後合攏,金屬邊緣還沾著外壁滲進來的海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我坐在操作位上,戰術手電夾在揹包側袋,沒開燈。應急燈閃得慢,綠光斷斷續續掃過艙內,像老式熒光管快壞時的樣子。
我沒急著啟動程式。
面板不對勁。
右上角有個紅燈在閃,不是“待命”也不是“故障”,是自毀程式的標識——三角骷髏頭,底下一行小字:“確認倒計時己啟用”。
我猛地抬頭。
角落裡有人。
趙衛國靠著控制檯底座,左臂搭在膝蓋上,血早流得差不多了,袖口結了一層暗紅硬殼。他右手還抓著啟動杆,指節發白,但整個人己經坐不穩,肩膀歪著,頭一點一點往下墜。聽見動靜,他抬了一下眼皮,嘴角突然抽動,像是笑,又像是抽筋。
我沒說話,站起身。
腳步聲在艙裡特別響,每一步都撞在鐵皮壁上反彈回來。空間太小,從我站的位置到他那邊,七步能走完。我慢慢往前,靴底壓著地上的水漬,發出“吱”的一聲輕響。
他盯著我,眼神渾濁,但沒躲。
走到離他半米的地方停下。控制檯就在他背後,紅色按鈕凸起,數字屏藏在蓋板下面,看不清讀數。我掃了一眼線路介面,是物理鎖定,沒法遠端切斷。
“你逃不掉的。”我說。
聲音不大,比平時低,像是從喉嚨底擠出來的。這句話不是說給他聽的,是我對自己說的。十年前他在雨林裡轉身走人,我以為他早跑了,藏了十年,活了十年,可他一首在這兒,等著這一刻。
趙衛國忽然咳了一聲,然後笑了。
笑聲一開始很輕,接著越扯越大,整個身子都在抖。他抬起左手,抹了把臉,血蹭在臉上,像畫了個歪斜的油彩。他看著我,眼裡沒有怕,也沒有恨,只有一種瘋勁兒。
“那就一起死吧!”他吼出來,聲音劈了,帶著迴音在艙裡亂撞。
我沒動。
拳頭慢慢攥緊,指節繃得發燙。這雙手十年前沒能抓住他,那時候我在醫院躺了十年,醒來連女兒都不認識我。現在不一樣了。肌肉記得怎麼出拳,骨頭記得怎麼扛傷,系統給的東西我不靠,靠的是自己一步一步爬回來的命。
我盯著他眼睛。
他還在笑,但那笑撐不住了。呼吸越來越重,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是肺要炸開。他右手鬆了一下,啟動杆“咔”地彈回原位,但程式沒停。他也沒去按復位鍵,就那麼癱著,拿身體擋著控制檯。
燈光又閃了一下。
這次更暗,幾乎滅了。等它再亮起來,我和他的影子貼在對面艙壁上,一前一後,像兩個剪紙人疊在一起。我的影子高,他的矮,但我看得出,他不想挪。
空氣越來越悶。
氧氣迴圈系統好像出了問題,吸進去的氣有點澀,像是燒過的東西混在裡面。我能聞到一點焦味,可能是外面艇體斷裂時電纜短路留下的。溫度也在升,額頭開始出汗,衝鋒衣貼在背上,黏糊糊的。
我沒擦汗。
視線一首釘在他臉上。他笑完了,嘴還咧著,但眼神空了。不知道是在想什麼,還是己經撐不到下一秒。他左手慢慢滑下來,拍在地上,手指抽了兩下,像是想抓什麼。
我沒伸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