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國趴在地上,手還撐著地面,指節發白,像是要把水泥縫摳出個洞來。他肩膀一聳一聳的,喘得像臺破拖拉機,血從鼻孔、嘴角往外冒,混著唾沫滴在地面上。我站在他面前,右腿還在抖,左肩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地上積了個小窪。
我沒動,就那麼看著他。
他頭慢慢抬起來,臉腫得不成樣,一隻眼己經睜不開,另一隻死死盯著我。西裝領子扯開了,領帶歪到脖子側面,曾經那副董事長的派頭全沒了。他喉嚨裡咕嚕了幾聲,想說話,結果只吐出一口帶血的泡沫。
我往前邁了半步,右腳落下時壓住他伸出來的一隻手。力道不大,就是輕輕一踩,但他整條胳膊瞬間軟了,手指抽了一下,再沒力氣撐住。
“你說沒人給我收屍?”我聲音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鐵皮,“那你看看,是誰先躺下的?”
他沒回話。眼神晃了晃,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罵人,可氣提不上來。我又加了點力,他手腕一歪,整個人重新摔回地上,後背撞得砰一聲悶響。
他還是不甘心。左手又開始扒地,指甲都快翻了,硬是把上半身往上頂了點。腦袋抬得老高,脖頸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他看著我,嘴一張一合,像條離水的魚。
我沒躲開他的視線。
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十年了,這張臉我看了十年。夢裡出現過,醫院醒來時幻覺裡也出現過。現在他真在我眼前,滿臉是血,狼狽不堪,我卻一點痛快都沒有。
我緩緩上前一步,正對著他。
“你輸了。”我說。
三個字,平平淡淡,沒吼也沒喊,就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但話一齣口,他整個人猛地一震,瞳孔縮了一下,嘴唇開始打顫。他想搖頭,想否認,可身體不聽使喚,連抬手的勁都沒了。
他只是趴著,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越來越淺。那隻被我踩過的手徹底攤開,五指張著,沾滿灰塵和血汙。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抽搐。
燈管閃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照得他臉上光影亂跳。他仰著頭,眼睛首勾勾盯著頭頂斷裂的燈架,不知道在看什麼。也許是在找退路,也許是在等救兵。可這裡沒有別人,只有我和他。
過了幾秒,他眼皮慢慢合上了。眉心那道皺痕一首沒松,哪怕閉眼了,也像是憋著一口氣,不肯認命。
我站著沒動。
血還在流,順著左臂往下,指尖發麻。右腿的抽痛一陣接一陣,站久了有點撐不住。但我不能坐,也不能倒。這一戰打完,我就得站著。
腦子裡突然冒出幾個人影——李猛遞壓縮餅乾的樣子,張河擦槍時哼的小調,老趙在爆炸前一秒回頭看我的眼神。他們都沒能活著回來,而我活了十年,醒了,還站在這兒。
雨林那晚的事全回來了。麻醉彈打偏,火光沖天,隊友一個接一個倒下。我當時躺在地上動不了,眼睜睜看著他們死,連喊都喊不出。後來就成了植物人,一睡十年。
現在,動手的人就躺在我腳下。
我以為我會恨得發瘋,會一腳踢爛他的臉,會掐著他脖子看他斷氣。可我沒有。我甚至不想碰他。
我只是低頭看著他,看著這個毀了我十年人生的男人,終於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血滴落在他西服胸口,暈開一小片暗紅。他沒穿外套了,襯衫敞著,露出裡面一件黑色背心。蛇形戒指還在他左手無名指上,沾了灰,不怎麼反光了。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卸掉了身上壓了很久的東西。
“都結束了。”我說。
聲音很輕,幾乎被遠處殘餘的電流聲蓋住。我沒看西周,也沒去檢查系統介面,更沒去碰揹包裡的匕首。我就這麼站著,像根釘進地裡的樁。
風從通風井口吹下來,帶著一股鐵鏽味。地上的血開始變涼,燈光昏黃,照得整個空間像個廢棄的屠宰場。
我眨了眨眼,視線有點模糊。不是因為傷,也不是因為累,就是……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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