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靜得能聽見監護儀的滴答聲。窗外夜色壓著醫院前廣場的燈影,玻璃上浮著一層薄霧。我背靠著牆,右腿外側那塊萎縮的肌肉還在隱隱抽動,像有根鏽鐵絲在筋肉裡來回刮。剛才抱周婉寧衝進急診室時硬撐著沒倒,現在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
她躺在病床上,臉朝天花板,呼吸慢而淺。碎花裙換成了病號服,衝鋒衣疊好放在床尾。陳雪裹著我的衝鋒衣,在長椅上蜷成一團,腦袋一點一點,終於睡熟了。鑰匙扣上的“爸爸是英雄”蹭在褲縫邊,輕輕晃著。
零點簽到己經完成。系統介面還懸在眼前,綠字冷冰冰地掛著:【基因最佳化模組啟用,當前完成度30%】。我腦子裡過了一遍過去十年簽到出的東西——夜視儀、戰術匕首、狙擊精通、某黑幫據點座標……全是實打實能用的資源。從沒有這種模模糊糊的狀態提示,像誰往我腦子裡塞了個看不懂的程式。
我閉了下眼,再睜開,視線落在周婉寧臉上。
她的睫毛忽然閃了一下。
不是睜眼,也不是顫抖,而是邊緣結了一層極細的白霜,像冬晨草葉上剛凝的露水,在病房暖光下泛著微亮。我沒眨眼,盯著看了三秒。霜沒化,反而更厚了些,覆在她閉合的眼瞼上,一動不動。
我往前走了半步,腳步放輕。恆溫箱就在床頭,顯示室內溫度24.1℃,溼度58%,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這地方不可能結霜。可她的眼睫上就是實實在在地掛著一層,細密均勻,像是從體內滲出來的。
我又看向恆溫箱裡的女兒。才出生三個月,小臉埋在襁褓裡,鼻尖微微翹著。她撥出一口氣,鼻周空氣裡竟也浮起一絲極淡的白氣,轉瞬即逝,像是哈氣遇冷,可這屋裡根本不冷。
我蹲下來,離恆溫箱近了些。面板顯示溫度穩定在36.5℃,恆溼,密封完好。新生兒皮膚紅潤,呼吸平穩,監護資料全在正常範圍。可她每次呼氣,鼻翼兩側都會短暫浮現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霜痕,像鏡頭濛霧,幾秒後又消失。
我站起身,手按在左眉骨的疤上,指尖摩挲了幾下。十年前在邊境,隊友炸死,我被打穿顱骨,躺了整整十年。醒來之後,物價漲了十倍,女兒都十歲了,仇人一個個坐在高處喝茶。可不管多難,我靠系統活下來,靠子彈和刀子講理。我信的是實打實的東西——槍口冒煙就是開了火,血流出來就是受傷,不會有什麼“最佳化”“模組”這種虛頭巴腦的詞突然蹦出來。
但現在,我親眼看見兩個人——一個產後未愈的女人,一個出生三個月的嬰兒——在恆溫病房裡,睫毛和鼻尖結霜。
我走到床邊,伸手探她額頭。燒己經退了,體溫正常。可指尖觸到她眼睫時,一股涼意順著指腹竄上來,像是碰到了冰絲。我縮回手,盯著自己的手指。沒有水汽,沒有汗,可那股涼還在。
我低頭看自己掌心。老繭在,虎口裂口還沒好全,袖口還沾著無人機爆炸時濺的灰。這些傷,這些痕跡,都是真的。可眼前這一幕,也是真的。
我扭頭看了眼陳雪。她睡著了,呼吸勻淨,臉上沒有霜。只有周婉寧和孩子身上有。
系統不說話,不解釋,也不提醒。它就像一塊貼在我腦子裡的舊傷疤,十年來只給我能用的東西。可這次不一樣。它第一次給出一個狀態反饋,像在告訴我:有些事,己經在變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病房還是那個病房,燈還是那盞燈,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不是發燒,不是冷凝,不是環境問題。這跟系統有關。跟“基因最佳化”有關。
我看著周婉寧閉著眼,睫毛上的霜紋絲不動。女兒在恆溫箱裡輕輕哼了一聲,鼻尖又浮起一層薄白。
我喉嚨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巧合。”
得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