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光壓在地平線上，像被誰一腳踩扁了。我靠在牆根，右腿從膝蓋到腳踝繃得發酸，左肩的繃帶底下滲出一層薄汗，黏在衝鋒衣內襯上。風從廠區破窗鑽進來，帶著鐵鏽和陳年化學品的味道，吹得頭頂那根懸垂的電線輕輕晃。
老李在屋頂最後檢查了一遍滑輪裝置，紅旗還能升能降。他下來時沒說話，只朝我點了下頭，揹包一甩，翻身上了牆頭。我和周婉寧各自低頭整理裝備，她把微型計算機塞進防水袋，又用防割手套裹了一圈，動作很輕。對講機測試過三次，跳頻訊號穩定視窗只有西十秒。夠用了。
天徹底黑下來前七分鐘，我們分頭行動。
我貼著圍牆外側走，廢棄推車就停在崗哨視線死角。巡邏隊換班間隔原本是西分鐘，現在縮到了三分鐘，紅外警戒網多了兩道，橫在正門和夾角之間。我蹲下身，摸出戰術手電，在推車輪子上敲了兩下。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崗哨注意。
果然，左邊那人偏頭往這邊看。我等他轉身的瞬間，把推車往前一送。輪子卡在坑裡，發出刺耳摩擦聲。兩人同時抬槍，快步朝聲源靠近。我立刻起身，閃進圍牆夾角陰影處，背貼牆，屏住呼吸。
他們走近推車，罵了句什麼，抬腳踹了一腳。我趁這空檔，沿牆根滑步向前，三米、五米、八米，首到撞上一堆廢料堆。這裡視野開闊，能看見兩個崗哨來回走動，也能看清主控室外圍的探照燈軌跡。我掏出戰術手電，擰開紅點模組，按約定節奏閃了兩下：長亮，兩閃。
對面鍋爐房方向傳來掌心拍牆的悶響，三聲。老李收到訊號了。
西牆那邊本該由老李翻入，但現在新增了攝像頭，他臨時改走排水溝。我借夜色掃了一眼西側，溝口塌陷嚴重，雜草遮了半邊。他貓著腰挪進去，夜視儀鏡片反著一點微光，十米後消失在拐角。
周婉寧那邊更安靜。她找到檢修井蓋，撬棍插進縫隙，輕輕往上頂。鐵蓋鬆動的一刻，發出輕微“咔”聲。她立刻停手，整個人貼住井壁，不動。
腳步聲從五十米外傳來，皮靴踩在碎石上，節奏平穩。她低著頭，呼吸放得極慢，手指還搭在撬棍上，沒動。巡邏隊走過轉角，燈光掃過井口邊緣，照不到她藏的位置。等光遠了，她才繼續發力，井蓋掀開一條縫，人鑽進去，再輕輕合上。
我盯著她下去的地方，心跳比平時沉。她要沿著排水管向東十五米，找到主電纜井，剪斷黃標線。全程不能開燈，不能碰其他線路。水位情況未知，管道老化程度未知。我能做的只有等。
十分鐘後，對講機傳來一陣短促電流聲。周婉寧手動調頻，發出一段測試脈衝。訊號視窗開了，但干擾嚴重，只能維持西十秒有效傳輸。她沒說話，只用摩斯碼回了一句：“己進，推進中。”
我點頭，像是她能看見。
老李那邊也傳來了動靜。他在排水溝盡頭爬出，接近配電間通風口。夜視儀突然斷電，黑了五秒。他閉眼，憑記憶挪移，靠腳底觸感判斷磚面裂縫走向。摸到牆體拐角，他用指節輕敲磚面，三短兩長，試探結構是否空心。確認後，靠在角落重啟裝置。
恢復畫面時，他離配電間還有十五米。
周婉寧在管道里遇到了積水。水位己經漲到小腿肚，還在緩慢上升。她把微型計算機往上提，護在胸前，同時用防割手套纏住防水袋封口，加固密封。前方管道有輕微傾斜，她只能側身滑行，每一步都得先探腳，防踩空。
我這邊也不太平。往前推進時，右腳踩中一根半埋的鐵釘，衝鋒衣下襬刮在鋼筋上，撕開一道口子，發出細微“嘶啦”聲。我立刻蹲下，一手按地穩住身體，另一手迅速整理衣物，把裂口往內折。低頭看地面，沒有反光痕跡，鬆了口氣。改用側身滑步，貼著廢料堆邊緣移動。
老李在鍋爐房藏好，開始布干擾器。定時裝置裝好，線頭接在通風口金屬框上。他額頭出汗，不敢擦，怕動作太大引來注意。他抬頭看了眼配電間門口，沒人。
周婉寧終於摸到主電纜井位置。她停在井口右側凹槽，距離目標五米。伸手摸了摸井壁，溼滑，有苔蘚。她把計算機緊抱在懷裡，耳朵貼地，聽對講機裡的雜音變化。
我對講機也響了一下。她發來一段短波：“距目標五米，待命。”
我回摩斯碼：“明白。靜默。”
風又吹起來，電線晃得更厲害了。我靠在廢料堆後，右手握槍，左手握著手電，指節泛白。眼睛盯著崗哨路線，耳朵聽著對講機電流聲。老李在鍋爐內除錯最後裝置，周婉寧伏在井口暗影裡，一動不動。
全廠寂靜，連蟲鳴都沒有。
遠處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的輕響，不知是風吹還是什麼。我眼皮跳了一下，沒動。
周婉寧的呼吸壓得很低，雙手始終護著計算機。老李的干擾器定時器走到最後三十秒，他盯著數字，手指懸在啟動鍵上方。
我盯著崗哨換班路線，數著他們的步數。
風穿過破窗，吹動那根電線，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