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睜著眼,一動不動,那雙黑得發沉的眼睛像是穿透了廢墟的暗影,盯著某個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周婉寧的手指還搭在孩子脖頸上,呼吸壓得很低,我蹲在她旁邊,手電光收成一線,照著那張泛青的小臉。
我沒說話,她也沒動。
過了幾秒,她輕輕把襁褓往懷裡收了收,下巴抵住布角,抬頭看我:“得走。”
我點頭。藏不住了。這地方太小,剛才那陣動靜保不準驚動了誰,而且孩子撐不了太久。我撐著鋼架站起來,右腿剛發力就抽了一下,像有根鐵絲從膝蓋往上扯。我咬住後槽牙,沒哼聲,手扶牆穩住身體。
她抱著孩子慢慢起身,背貼著斷牆滑上來。我用手電掃了一圈西周,煙塵還在飄,火場那邊的熱浪被堵住了,風從西邊來,帶著一股子鏽和焦糊混合的味兒。我低頭聞了聞空氣,又抬頭看碎裂的天花板縫隙——有氣流擾動的痕跡,不是死風。
“西邊可能通外面。”我說。
她沒問依據,只把圍巾解下來,裹住孩子的口鼻,又用隨身帶的膠帶封了邊。我撕下衝鋒衣裡襯的一塊布,浸了點水壺裡剩下的水,疊成三層捂住自己口鼻。戰術手電調到最低檔,光圈縮成銅錢大,貼地往前探。
我們一前一後,沿著倒塌的牆體邊緣挪。我走在前頭,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地面,聽聲音辨承重。鋼筋露在外面的區域繞開,水泥板有裂縫的也不敢踩實。周婉寧跟在我側後半步,一隻手抱孩子,另一隻手握著微型計算機,屏上調出熱源圖,指尖輕輕劃過資料流。
“兩點鐘方向,二十米,有體溫訊號。”她低聲說。
我立刻停步,貼牆蹲下。她也跟著伏低。我從腰後摸出匕首,不是防人,是萬一需要近身時能快一步。等了七八秒,那熱源移動了,走得慢,像是在搜查,不是巡邏路線,是有人專門找漏網的。
“繞。”我說。
她點頭,我們改走另一側,穿過一堆翻倒的機櫃和斷裂的電纜橋架。腳下踩到個金屬盒,我順手撿起來看了眼——是個廢棄的溫控模組,標籤上印著“BIO-7F-SL09-α”,字跡模糊但還能認。我沒多看,塞進揹包夾層。這編號之前見過,現在不重要。
再往前十幾米,牆體塌得更徹底,只剩半截鋼柱支著一塊傾斜的樓板,底下形成個斜坡通道。我趴下去聽了聽,裡面沒回音,也沒燃氣洩漏的嘶聲。爬進去五米,地面開始有微弱氣流湧出來,撲在臉上涼颼颼的,帶著股硫磺似的刺鼻味。
“通風道。”我說。
她立刻開啟裝置檢測空氣成分。螢幕上跳了幾組資料,她皺眉:“硫化物超標,氧氣含量正常,短時間能扛,但不能久待。”
我用手電照前面。鐵柵欄己經被壓彎了,後面是段向下傾斜的金屬管道,內徑大概六十公分,壁面全是鏽,還有水漬滑痕。深處黑得不見底,不知道通哪,也不知道有沒有岔路。
“能爬。”我說。
“孩子怎麼辦?”
“你把她綁胸前,用圍巾固定。我前頭開路,你跟緊,別掉隊。”
她沒反駁,只是低頭檢查襁褓的捆紮帶,又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裹在孩子外面,再用一條戰術繩穿過袖管打結,掛在脖子上。我看著她動作利落,一點沒慌,心裡稍微穩了點。
我們退回入口附近清點東西。剩下半壺水,兩塊壓縮餅乾,一把匕首,戰術手電電量剩百分之三十七,微型計算機還能撐兩個小時。沒有備用電源,沒有通訊裝置,沒法呼救。留在原地等於等死,尤其孩子現在這樣。
我最後環視一圈西周。東邊是火場,北邊有敵人活動,南邊全塌了,西邊這條通風道,是唯一沒被封鎖的方向。
“只能走這。”我說。
她抬頭看我,眼神沒閃,只輕輕嗯了一聲。
我把手電夾在領口,匕首別回後腰,蹲到通風口前,一手撐地,準備鑽進去。鐵柵欄口邊緣捲曲,蹭著衝鋒衣發出刺啦聲。我側身擠進去,肩膀卡了一下,用力頂開鏽片,整個人滑進管道。裡面比外面冷,空氣更悶,那股硫味首沖鼻腔,我閉了口氣,往前移動了兩米,確認支架沒鬆動。
“進來。”我回頭說。
她抱著孩子,慢慢跪到入口前,把微型計算機塞進胸前口袋,深吸一口氣,低頭鑽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