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爾迷的生命結束了,魂魄像是被一根線輕輕扯住——幾乎僅在一瞬間,便給拽到了地獄。他無懼無悲,四肢上銬著鐐銬,呆板地跟著一溜亡魂朝前走,然後來到一個水盆前。
“愣什麼?快點兒把你的手泡水裡頭。”拿著冊子的小鬼不耐煩地嚷嚷,“泡完了,就站到那個高臺子上去。”
伊爾迷覺得自己好似在做夢,飄飄忽忽地往那兒一站,完全忘了反抗,也渾然不在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聽見那個小鬼一個勁兒地數道他作惡多端。他還是心不在焉,眼睛瞥向頭頂的黑雲和雷電,又垂下眼瞼——臉上的肌肉彷彿死掉了一樣,動都沒動過一下。
小鬼一臉焦躁,把冊子卷巴卷巴,旋即喝停住跟上了發條似的亡魂——讓他們都規規矩矩地站住別動。臺子霎那間變成了個禁區。忽然,雲層猙獰地翻卷起來,驚雷奏起樂,電光照起亮,一同在伊爾迷頭頂上鬧得天翻地覆。過了一會兒,它們才將雨點似的怨魂一股腦傾瀉下去。
怨魂恨意沖天,爭著搶著要撕咬伊爾迷一兩口,熱狂樣兒比之蝗蟲也不遑多讓。伊爾迷叫他們蓋得密不透風,身體也痛得要死,可他壓根兒使不出丁點兒力氣,只能跟個木樁子般,任憑他們趴他身上胡啃亂咬。魂體固然不會流血,卻會在群攻之下變得虛弱。怨魂們洋洋得意地散去之後,伊爾迷便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啊呀!趕緊起來,還有下一波呢。——你可真能造孽,在陽世殺了這麼多人。——我也算當差久的,都沒見過你這樣的哩。”小鬼將冊子插在後衣領子裡,雙手撐在臺邊兒,蹦上臺,揣著手兒大步走向伊爾迷。
伊爾迷這才恍然大悟:他原來已經死了啊!那一刻,他沒感到一點點後悔,唯獨思念一個人——那個他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的人;那個他心甘情願為之而死的人。他嘴唇翕動,情不自禁呢喃道:“白——莜——”
小鬼正好清清楚楚地聽見他說的話,震驚得不由吞嚥了下口水,說:“你認識‘白莜’?”
“認識。”伊爾迷慢慢坐起,有氣無力地回答。
“他若真跟那位尊神有牽扯,那尊神待會兒說不定要來找他。”小鬼喃喃自語完,諂媚地對伊爾迷說,“你待會兒的懲罰不用受啦——不光不用受,我還要伺候你。唉,唉,我就該查查你的生平才對——我一會兒就給你治治傷,所以——你能不能——能不能別跟尊神提你受罰這茬呀?”
伊爾迷琢磨琢磨他的話,感覺大有深意,就點了點頭。小鬼舒了口氣,隨便找了個同僚接替手頭的差使,轉身領著伊爾迷去往冥宮。
白莜確如小鬼所說找來了。她尋找著伊爾迷魂魄的氣息,冒冒失失地闖入冥界,還不小心把冥界的入口弄壞了。然而,閻王絲毫未怪罪她,畢恭畢敬地請她入宮,一副對待貴客的架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