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自己還不到晚年,就開始病急亂投醫,信什麼邪術偏方,被人哄、被人騙。
柳玉清聞言,神色微動,注視了他良久:“我看過你頒佈的新政,裡面很多措施都是在防範權力過於集中。”
她緩緩說道,“究竟是什麼樣的經歷,讓你做出這樣的判斷?無論海外諸國還是大順,掌權者無不追求集權。你卻反其道而行,甚至畏懼自己擁有太多權力。
是隻有你這麼想,還是你們那個時代的人都這麼想?”
應元正笑了:“怎麼可能人人都這麼想?權力集中才是常態,是人性。人性本就貪多,無法避免。
而我想要的就是剋制人性,而這不是指望天降聖人發慈悲放權,那不過是曇花一現。
唯有從制度入手,自下而上讓所有人都認同‘分權是對的’,才有可能長久。”
他看向柳玉清,坦誠道:“我能推行新政,不是因為政策多麼討喜,也不是因為眾人真心擁護,僅僅是因為我坐在這個位置上。
我推了,他們只能受著。可一旦我不再是新嶺南的世子,所有改革都會被打回原形,這就是慣性。
我不能指望一個人解決。必須有一套完整的制度體系,才能約束人性。”
他苦笑一聲,“我現在就是在拔苗助長,但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總得有人先撕開一道口子。”
柳玉靜靜地看著他,心頭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心疼。
應元正臉上的疲憊,早已不止是身體上的。她忽然明白了他此前那些孤獨絕望的神情意味著什麼。
他不僅是一個漂泊異世的孤魂,更是思想上的獨行者。他要推行的政策、要走的路,註定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屋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應元正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間像是睡著了,再抬起頭時,座鐘的指標不過走了十幾分鍾。
柳玉清方才一直沒出聲,也沒趁空看賬目,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應元正揉了揉眼睛,兩人默契地略過方才沉重的話題,轉而問起南越城與珠海的近況。
柳玉清起身,從身後桌上取出一份小報遞給他。
應元正接過一看,頓時面露喜色。
讓他高興的不是內容本身,而是這份小報正出自他在南越設立的印刷所,裡面刊登的是部分律法條文。
“看來進展順利。”他笑道,“等我回去,便調一批工匠過來,在你這邊也建一座印刷所。”
柳玉清點點頭,卻又沉默片刻,“印刷所的事我倒不擔心。不過……”
她頓了一下,“你明日去珠海街上走走,大概就明白了。”
應元正皺眉:“是不好的事?”
柳玉清搖了搖頭:“倒也不算壞事。只是新舊律法交替之際,難免有些混亂。”
應元正大概能想到了。
“還有一事,”柳玉清語氣沉了幾分,“雖未登報,但官府已張貼公告——王爺病危,王妃主張修建陵寢,動工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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