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在空中交匯,只停留了不足一秒。
或許更短。
秦水煙率先移開了視線,彷彿只是不經意地掃過一個普通的學生。
“好,第一節課,我們從什麼是程式設計開始。”
她拿起一根教鞭,指向背後的大螢幕,那裡已經映出了一行清晰的英文——“Prograing”。
“程式設計,本質上是一種語言。它不是用來與人交流的,而是用來與機器溝通的語言。我們透過這種語言,下達指令,讓計算機為我們完成各種複雜的任務。從最簡單的數學運算,到控制一顆人造衛星的飛行軌跡。”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迴盪在機房裡。
那是一種悅耳的女中音,語速不疾不徐,吐字清晰。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同學,可能覺得這門學科離我們很遙遠,很抽象。但我想告訴大家,它將與我們國家未來的工業化、國防、乃至每一個人的生活都息息相關。我們學習它,不僅僅是為了掌握一門技術,更是為了掌握一把開啟未來世界的鑰匙……”
她開始娓娓道來。
從二進位制的邏輯基石,到高階語言的誕生;從阿帕網的雛形,到個人電腦即將掀起的時代浪潮。她口中的世界,是這群剛剛推開國門、思想還停留在算盤與手搖計算機時代的天之驕子們,從未想象過的宏偉藍圖。
她描述著一個他們從未想象過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信件可以在一秒鐘內跨越太平洋;人們足不出戶就能看到世界另一端的景象;龐大的資料可以被儲存在一塊小小的晶片裡。
機房裡的所有學生,都被她描繪的那個未來徹底吸引了。他們屏息凝神,眼神里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除了許默。
許默什麼都沒聽見。
那些專業的術語,那些宏大的構想,於他而言,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嗡鳴,是背景裡模糊的噪音。他整個人都像被抽離了靈魂,變成了一具只有感官的軀殼。
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全部的心神,在此刻都叛變了,不再受大腦的控制。它們貪婪地,固執地,將所有的焦點都匯聚在講臺上那個纖細高挑的身影上。
他看著她。
看著她說話時微微翕動的紅唇,看著她講解概念時在空中比劃的、蔥白一樣的手指,看著粉筆灰偶爾沾染上她烏黑的髮梢,看著陽光透過窗戶,在她身上鍍上的一層淺淺的金邊。
五年了。
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
他以為自己已經痊癒了。
他以為自己早已將那段被碾碎的過往,連同那個女人,一同埋葬在了和平村那片貧瘠的黑土地裡,讓它腐爛成泥,再不見天日。
他用了五年時間,在心底築起一道高牆。他用汗水、草藥、和一本本厚重的醫書,將那道牆壘得又高又厚,密不透風。他告訴自己,他再也不會被那個叫秦水煙的女人擾亂心緒,他的心跳再也不會為她加速。他甚至可以平靜地,將她當成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他以為自己做到了。
可是在看見她的那一刻,就在那道目光與他對上的那一瞬間,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那道牆,根本就是紙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