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蘭陵城外的一座破廟裡,篝火昏暗。
禽苦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划著。
今日在學宮裡發生的一切,不斷在他腦海中回放。那些儒生嘲笑他時的嘴臉,荀況那嚴密到令人窒息的人性論,以及石猴那宏大到不可思議的假設。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穿著破短褐,吃著粗糲的食物,滿天下宣揚“兼相愛,交相利”。他以為只要大家都互相愛護,天下就太平了。
但荀況告訴他,人性本惡,慾壑難填,沒有嚴苛的禮法,人就會互相吞噬。
石猴告訴他,如果物質無限,規矩就沒用。
無論是荀況的極度現實,還是石猴的絕對力量,都讓禽苦看到了墨家理論的單薄。
在現實的慾望和嚴密的階級面前,“兼愛”就像是一句虛無縹緲的口號。它救不了路邊的餓殍,也擋不住諸侯的刀兵。
禽苦扔掉手中的樹枝,站起身來。
他走到正在閉目吐納的石猴面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經破得不能再破的短褐。
然後,他雙膝彎曲,跪在地上,對著石猴深深地拜了下去。
石猴睜開眼,金色的眼瞳看著他。
“石氏足下。”禽苦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了往日的執拗和激動,“某要走了。”
“去哪?”石猴問。
“去尋我墨家隱世的鉅子。”禽苦抬起頭,目光坦然,“某今日聽足下與荀卿論道,方知某之智慧,猶如井底之蛙。某死守的這些道理,勸不住這天下的刀兵,也填不滿世人的私慾。”
禽苦站起身,將那把滿是缺口的青銅劍重新別在腰間。
“足下有大智慧,某幫不上忙了。某要去問問鉅子,墨家在這亂世中,到底還有沒有一條能真正走得通的路。若沒有……”
禽苦慘然一笑。
“那便讓這身短褐,和某一起埋在這亂世的黃土裡罷。”
石猴看著禽苦。這個摳門、執拗卻又毫無保留教他生火、教他認錢的墨者,終於認清了他自己道路的死局。
石猴沒有挽留。
“去吧。”石猴語氣平淡。
禽苦再次深深作揖,轉身走出了破廟。他的背影融入了無邊的夜色之中,再也沒有回頭。
破廟裡只剩下石猴一人。
他看著漸漸熄滅的篝火,腦海中迴盪著荀況白天說的那句話。
“物有盡,而欲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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