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悠遠,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宏大敘事感。
“那就不應該用規矩去把人的慾望壓死。而是應該給這個慾望,找一個更大、更遠的方向。”
“什麼方向?”荀況下意識地追問。
石猴抬起頭,透過涼亭的飛簷,看向高遠的天空。
“比如,去看看天上的那些星星,到底是怎麼轉的。去弄明白,這地上的萬物,到底是怎麼長出來的。”
石猴收回目光,看著荀況。
“如果地上的東西都夠分了,那就讓他們去天上搶,去未知的地方搶。用對那些不知道的東西的求知慾,去替換掉對同類的掠奪欲。給他們一條永遠走不到頭的路,他們的慾望,不就被填滿了嗎?”
涼亭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荀況坐在石凳上,雙手緊緊抓著大腿上的布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眼前這個裹著破布的野人,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戰慄。
這是一種何等宏大、何等超然的視角!
諸侯爭霸,百家爭鳴,所有人都在這片有限的土地上,為了爭奪那一城一池、一點微末的權力而絞盡腦汁。所有的學說,都是在教人如何在這片泥潭裡互相傾軋、或者如何維持這泥潭的平衡。
而眼前這個人,卻直接跳出了這片泥潭。他要把人類那可怕的內耗和貪慾,引向那無垠的天地,引向那浩瀚的未知!
荀況感到一種強烈的眩暈感。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學識,在這等跨越了天地維度的構想面前,顯得如此狹隘和渺小。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凡人,突然窺見了神明的圖紙。
長廊下的韓非,更是連呼吸都忘記了。他死死盯著竹簡,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刀筆。他不知道該如何記錄這段話,因為這段話,已經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治國理政的範疇。
荀況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復下激盪的心神。
他看著石猴,眼中已經沒有了最初的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更高存在”的敬畏。他隱隱感覺到,這個野人的背後,似乎站著某種無法揣度的偉岸力量。
“壯士之言……”荀況的聲音有些沙啞,“老夫受教了。此等疏導之法,若真能實現,實乃萬世之功。然……”
荀況苦笑了一聲。
“然今日之世,諸侯暴虐,天災頻仍。連填飽肚子都成了奢望,又何談去探索星辰萬物?”
石猴點了點頭。他知道,這老頭又被現實的條件卡住了。
“所以,這就回到了最根本的問題。”石猴身體前傾,丟擲了今日論道的最後一問,也是最致命的終極拷問。
“你說要用禮法治國,要君王來執行。可如果,定規矩的王本身就是個貪得無厭的惡人呢?”
石猴的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彷彿要刺穿這方天地的穹頂。
“如果,不僅是君王,連這高高在上的老天,連這天道本身就不講理呢?如果它亂降災禍,強行定下生老病死的死板規矩,根本不管下界生靈的死活呢?”
石猴死死盯著荀況。
“到了那個時候,你們的禮法還有什麼用?你們的教化還有什麼用?難道,就只能跪在地上等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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