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亨在整理毛詩箋註時,偶爾會停下刻刀,想起那捲他贈給石猴的周南。他在註釋關雎一篇時,罕見地在正文之外多刻了一行私注。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此章言求索也。昔有賢者孫氏,終身行走求道不輟,頗合此意。”
這些零散的記錄和口耳相傳,在士林中編織出了另一個版本的石猴形象:一位姓孫的、來歷不明的賢者,學通百家,行走列國,不仕不隱,只求天地之理。
士林稱之為蘭陵賢猴。民間稱之為孫行者。
兩條名聲匯在一起,在南贍部洲的土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跡。這道痕跡在日後的歲月裡會被反覆塗抹、變形、神化,最終融入那片大陸最古老的記憶之中。
但此刻,石猴對這一切毫無知覺。
他正站在營地邊緣,面對著一個即將到來的告別。
送來訊息的是一個衣衫破舊的老墨者,鬚髮皆白,一隻眼睛已經瞎了。他是禽苦年輕時在魯地結交的同門。
“禽苦鉅子,去年冬日沒了。”老墨者坐在石猴對面,聲音乾澀,“攻宋之戰後,墨家在魯地的最後一個據點被楚軍圍了。禽苦鉅子帶著十七個弟子突圍。突圍時,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咽喉。”
“他死時說了什麼?”石猴問。
“什麼也沒說。”老墨者搖頭,“箭穿了喉嚨,說不出話了。但他用手在地上寫了幾個字。”
“什麼字?”
“兼愛未成,非攻未竟。”
石猴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禽苦的臉浮現在他眼前。集市上灰塵滿面、怒氣衝衝的老墨者。一板一眼、滿口天志明鬼、連罵人都要先引經據典的倔頭。
把自己最後的乾糧分給他吃的人。
石猴沒有掉淚。石猴不會流淚,他是石頭變的。
但他體內那股無窮無盡的能量,在那一瞬間發生了劇烈的波動。營地周圍方圓三里的草木同時彎折,幾株枯樹齊腰斷裂,地面裂開了數道蛛網般的細縫。
陳泥和吳大對視了一眼,兩人都退後了幾步。
片刻之後,波動平息。石猴的表情恢復了平靜。
“吾知道了。”石猴對老墨者說,“多謝告知。”
老墨者走後,石猴在營地外的一處土坡上坐了一整夜。
吳大遠遠地蹲在坡下守著,沒有上前打擾。陳泥想過去幾次,都被吳大攔了回來。
“讓他獨處。”吳大說。
陳泥看著坡頂上那個孤零零的灰色身影,嘴巴張了張,最終沒有說話。
第二天清晨,石猴從坡上走下來。
他的臉上沒有悲傷的痕跡。但陳泥注意到,石猴看向遠處的眼神變了。以前石猴看遠處的時候,目光裡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找什麼。現在那種東西還在,但多了一層沉甸甸的分量。
石猴把陳泥和吳大叫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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