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她心底那股羞惱非但未消，反倒愈發熾烈。只因這猴頭自始至終，都未曾將她視作一合之敵，甚至未將她當作一個活生生的生靈來正眼相看。
他瞧她的眼神，與打量路邊一塊頑石、一截枯木毫無二致。
金鼻兒暗自將雙拳攥得死緊。
好。你且等著。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所有的驚怒與不甘，再度換上那副楚楚可憐的形容。
“上仙。”她仰起臉，眼中重聚起盈盈水光，“您法力這般高絕，帶上小女子不過是舉手之勞。小女子別無他求，只願隨侍左右，為上仙引路探聽訊息。小女子立誓絕不生事，亦絕不多嘴討嫌……”
“不必了。”孫悟空回絕得乾脆利落。
金鼻兒的淚水硬生生卡在了眼眶裡。
“俺老孫要回花果山了。”孫悟空足底氣機湧動，“你若真怕那尊神尋仇，便往東邊逃。過了東海便是北海，再往北是北俱蘆洲。那地界荒僻得很，尋常無人涉足。”
言罷，他作勢欲起。
“上仙且慢！”金鼻兒再度撲上前，這回她不敢去揪尾巴，而是直直攔在了孫悟空身前。
“你怎的總愛擋道？”孫悟空皺起眉頭。
“我話還未說完！”金鼻兒的語調中透出一絲急切與羞惱，“上仙且思量，你對這三界規矩一無所知，萬一在回程途中惹出什麼禍端……”
“惹出了再說。”
“你……”金鼻兒暗自咬牙，心下一橫。
“那你總該留下名號！你贈我靈桃，又點撥我法門，雖說你講的那些玄理我半句未懂，但這恩情我記下了！你不許我相隨，總得讓我知曉恩人尊姓大名，日後也好圖個報答！”
孫悟空停下手中法訣。
他看著眼前這滿臉倔強的妖精，忽覺有幾分好笑。今日撞見的這兩個，一個龍女一個鼠精，怎的都這般執著於報恩。
“孫悟空。”他朗聲道，“東勝神洲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孫悟空。”
金鼻兒將這名號在心底死死烙下。
“孫悟空。花果山。水簾洞。”她喃喃複述了一遍，仰頭望向他，“我記下了。”
“記下便好。”
孫悟空身形一縱，翻起一個筋斗。須臾間，他的真身便在原地隱沒，未留下一絲氣機殘痕。
金鼻兒立在荒山之上，仰首望著那猴子遁走的天際。
山風拂過，吹起她殘破的白衫。
她靜立良久，緩緩低下頭，端詳著自己的雙手。方才那道金光擦面而過時留下的餘威，至今仍令她的肌膚隱隱作痛。
她試著捏起法訣，妄圖依循那猴子所言，將體內那幾股衝撞的清氣理順。
毫無懸念地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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