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
我停留在那間曾經承載著我們無數對未來憧憬、如今卻只剩下死寂的新房裡,看著瀟瀟在沙發上蜷縮成一團,像是試圖回到母體的嬰兒,尋找一絲並不存在的安全感。她的呼吸微弱而紊亂,偶爾會發出一兩聲壓抑的抽噎,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法從悔恨的泥沼中掙脫。
我無法離開。引渡者給了我一日時間,但並未限制我的活動範圍。然而,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將我錨定在此處,彷彿要我徹底品嚐這由我親手釀成的苦果。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後半夜,瀟瀟開始發燒,或許是悲痛過度,或許是夜寒侵體。她在沙發上不安地輾轉,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翕動,發出模糊的囈語。
“冷……陳默……我好冷……”
“別跳……求你……回來……”
“錯了……我們都錯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破碎的琉璃,紮在我的感知上。我想去給她倒杯水,想找條毯子為她蓋上,想像過去無數次她生病時那樣,將她摟在懷裡……可我伸出的手,一次次徒勞地穿過她的身體。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比冥河水的冰冷更讓人絕望。我就在她身邊,卻隔著一個世界。我眼睜睜看著她在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摺磨下痛苦呻吟,卻連一絲微風都無法為她拂去。
原來,最大的懲罰,不是死亡本身的冰冷與孤寂,而是死後這清醒的、近距離的目睹,目睹你愛的人因你而受苦,你卻連指尖都無法觸碰。
不知過了多久,天際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灰白。卯時將近。
也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了。聲音很輕,帶著遲疑和小心翼翼。
瀟瀟似乎被驚動了,她不安地動了動,但沒有醒來。
門外的人等了一會兒,然後,我聽到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門開了。
走進來的,是我的母親。
僅僅一夜,她彷彿又蒼老了十歲。眼袋深重,步履蹣跚,但她的眼神里,除了濃得化不開的悲傷,還有一種讓我心碎的、強打起來的精神。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她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先是看到蜷縮在沙發上、臉色潮紅、顯然在發燒的瀟瀟,她的腳步頓住了,臉上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心痛,有怨恨,但最終,都化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放下保溫桶,轉身走進臥室,抱出了一床厚厚的被子,動作輕柔地蓋在了瀟瀟身上。她的手在瀟瀟滾燙的額頭上停留了片刻,眉頭緊緊皺起。
然後,她走進衛生間,打來一盆溫水,浸溼了毛巾,小心翼翼地為瀟瀟擦拭額頭和脖頸上的冷汗。她的動作那麼輕柔,那麼專注,就像……就像小時候照顧生病的我一樣。
我漂浮在空中,看著這一幕,靈魂彷彿被凍結了。
母親……她不是應該恨瀟瀟嗎?恨她和她家人的“無理要求”間接導致了我的死亡。為什麼?為什麼她還會來這裡?還會這樣照顧她?
做完這一切,母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靜靜地望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空,默默地流著眼淚。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任由淚水無聲滑落,打溼了衣襟。
過了許久,瀟瀟似乎因為物理降溫舒服了一些,呼吸漸漸平穩,沉沉睡去。
母親這才站起身,她走到書桌前,那裡還放著我們倆的婚紗照合影。照片上,我笑得志得意滿,瀟瀟依偎在我身邊,滿臉幸福。
母親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著照片上我的臉,淚水再次奔湧而出。
“傻兒子……”她哽咽著,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以及我這個遊魂能聽見,“你怎麼就這麼傻……扔下我和你爸……你怎麼忍心啊……”
她的哭聲壓抑而破碎,充滿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無盡悲涼。
哭了許久,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她的目光從我的照片,移到了沉睡的瀟瀟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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