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們開始沿著陡峭的山脊線攀爬。這裡視野開闊了些,但風極大,吹得人站立不穩,灌滿耳朵的只有嗚嗚的風吼,像無數亡魂在谷底哭嚎。雲霧時聚時散,露出下面深不見底的綠色深淵,又很快將一切吞沒。
路線越發崎嶇,許多地方需要手足並用。我們沉默地攀爬,沉重的喘息被風撕碎。GPS訊號在山脊上偶爾飄忽,但大致方向沒錯。按照計劃,我們今天應該完成“馬頸”和部分“馬背”的繪製。
下午,意外發生了。一段看起來堅實的風化巖坡,在小孟腳下突然崩塌。他尖叫著向下滑落,碎石嘩啦啦傾瀉。千鈞一髮,走在他下方的大劉猛地探身,一把抓住他的揹包帶,自己卻被帶得一個趔趄,粗壯的手臂在尖銳的岩石上刮開一道長長的血口。
驚魂未定。小孟臉色慘白,癱在地上不住發抖。大劉的傷口很深,血肉模糊。阿雅立刻開啟急救包,熟練地清創、包紮,但血還是慢慢滲出來。
“必須下撤,找地方處理,預防感染。”阿雅語氣嚴肅,不容置疑。
我看著前方未知的脊線,又看看受傷的同伴和受驚的小孟。計劃才第二天。“畫馬”的完整輪廓,才開了個頭。
“默哥,我沒事,”大劉咬著牙,試著活動手臂,眉頭因疼痛絞緊,“皮外傷,包紮緊了不影響走路。現在下撤,前功盡棄。”
趙暉也湊過來:“是啊默哥,衛星電話在這兒,真有情況叫救援唄。咱們裝置這麼齊,怕啥?”
小孟低著頭,聲音細微:“對不起……我,我可以繼續。”
阿雅看著我,眼神里有擔憂,也有等待決定的平靜。
我心裡天人交戰。理性在說,安全第一。但那股要把“馬”畫完的執念,還有作為發起人的責任與臉面,像藤蔓一樣纏上來,越勒越緊。大劉的傷看著嚇人,但確實未傷筋骨。備選下撤點……最近的一個,也要再往前走近一天,而且路況未知。
“繼續。”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有點乾澀,“但調整計劃,今天早點找地方紮營。阿雅,你重點看護大劉。趙暉,小孟,跟緊我。”
阿雅沒再說什麼,只是重新緊了緊大劉手臂上的繃帶。
傍晚,我們在背風處一片稍平的碎石地紮營。氣氛明顯沉悶了。大劉因為失血和疼痛,早早睡下。小孟蜷在火邊,眼神發直。趙暉擺弄著他的衛星裝置,突然罵了一句:“媽的,這破玩意兒怎麼時好時壞?定位點有點飄。”
我心裡咯噔一下,拿出自己的手持GPS。螢幕上的航點,似乎……比記憶中的位置,稍稍向東偏離了一點?但訊號圖示在閃爍。可能是天氣和地形影響。
“山裡正常,明天到開闊地就好了。”我像是對他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夜裡,我值第二班。前半夜是趙暉,交班時他哈欠連天,嘟囔著:“啥動靜沒有,就是特麼的冷,骨頭縫裡都冷。”說完鑽回帳篷,瞬間鼾聲如雷。
我守著火堆,添了幾根柴。後半夜的寒意確實刺骨,那不是普通的低溫,而是一種潮溼的、往骨髓裡鑽的陰冷。寂靜比昨夜更甚,連蟲鳴都消失了。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微響,和自己的心跳。
然後,我聽到了那種聲音。
不是動物。是腳步聲。很慢,很沉,拖沓著,就在營地周圍。
我抓起頭燈和登山杖,猛地起身,光束掃向聲音來源。是阿雅的帳篷方向。帳篷的拉鍊門緩緩拉開,阿雅低著頭,鑽了出來。她沒穿外套,只穿著貼身的排汗內衣,像是感覺不到寒冷。
“阿雅?”我低聲叫。
她沒反應,徑直朝著白天我們來的方向,慢慢走去。步伐僵硬,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發出清晰的咯吱聲。她走到營地邊緣,停下,然後開始以一種怪異的節奏,原地踏步、轉身、再踏步……動作重複,精準得像個壞掉的機器人,正在重複某種固定的路徑。
她在走我們今天下午走過的一段之字形爬坡路!
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頭頂。“阿雅!”我提高聲音。
她倏地停住,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火光和頭燈光交織下,她的臉慘白如紙,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卻似乎沒有焦距,空洞地望著我這邊,又好像透過我,望著更遠處的黑暗。嘴角,似乎向上彎起一個極其細微、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又不像。
就那麼定定地“看”了我幾秒,她轉回頭,繼續那套原地踏步、轉身的動作。彷彿我不存在。
我僵在原地,頭皮發麻。過了幾分鐘,阿雅自己停了下來,身體晃了晃,然後慢慢走回帳篷,拉好拉鍊。整個過程,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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