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退路了。
這個念頭清晰起來時，帶來的不是決絕，而是一陣更深的、冰冷的戰慄。我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彎腰，摸索著撿起手機，螢幕被我剛才的汗漬弄得模糊。我用袖子胡亂擦了幾下，點開“金湧理財”的APP。資產頁面，我的本金數字已經變成了灰色，後面跟著一行小字：“‘星海計劃’專屬凍結中，預計收益結算後解凍”。下面有一個小小的、不斷跳動的倒計時：23:59:48。
還有整整一天。
一天之後，我的三十萬，會變成多少？百分之三十？甚至……更多？金老師展示過的那些驚人案例，像走馬燈一樣在我腦子裡亂轉。別墅，跑車，環遊世界……姐姐不用再加班到深夜，父母可以翻修老屋，我可以對著那個狗屁主管，把辭職信拍在他臉上……
我咧開嘴，想笑，卻發出一聲類似嗚咽的抽氣。臉上溼漉漉的，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睡意全無。我退出APP，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螢幕上劃拉著。點開微信，沒有人找我。點開新聞客戶端，滿眼嘈雜，與我無關。最後，我鬼使神差地，又點開了那個直播平臺的圖示。金老師的直播間已經黑了，顯示“主播不在家”。但旁邊有一個“觀看歷史”的列表，最後一個就是“金湧”。
下面有一個小小的、幾乎不被人注意的按鈕：“檢視本場直播資料詳情”。
以前我從沒點過。但今晚，或許是極度的緊張和亢奮後的空虛需要填補，或許只是想用一切與剛才那場豪賭相關的東西來填充自己，我點了下去。
載入有點慢。螢幕上出現了一堆圖表：觀看人數峰值（1024），平均觀看時長（89分鐘），彈幕傳送總量（條）……密密麻麻的資料，我看不太懂，只是機械地往下滑。
直到我看到了一個子項：“活躍觀眾區域分佈”。
那是一張簡陋的中國地圖，上面標著一些光點。大部分光點集中在我所在的這個沿海大城市，密密麻麻。這很正常。但我的目光，被地圖右上角，一個極其偏遠的位置吸引了。
那裡也有一個光點。孤零零的。標註的IP地址開頭是一串數字：202.108.22.XXX。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串數字……這串數字！
我像被燙到一樣，退出詳情頁，手指顫抖著點開了手機自帶的網路設定，找到當前連線的Wi-Fi資訊。
202.108.22.XXX。
一模一樣。
冷汗，瞬間從每一個毛孔裡炸了出來。剛才的虛熱被徹底撲滅，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寒。我死死盯著那兩個完全相同的IP段，腦子像是生了鏽的齒輪，咯吱咯吱，艱難地試圖轉動。
巧合？這個小區用的是區域寬頻，同一棟樓甚至附近幾棟，IP前段相同，是有可能的。對，有可能。一定是巧合。
可那個偏遠位置的光點……它為什麼存在？顯示錯誤？系統bug？
我的呼吸又開始不暢，這次是因為冷。我蜷縮起來，抱住膝蓋，眼睛卻像被釘在了手機上。我重新進入直播資料詳情，找到“彈幕傳送高頻ID”列表。排在前面的，是那些眼熟的名字：“財富自由路上”、“跟著金哥衝”、“星辰大海我來了”……
我點開“財富自由路上”的頭像。一個預設的灰色人形輪廓。沒有動態，沒有個人資訊。再點開“跟著金哥衝”，同樣如此。一連點了十幾個，全都一樣。乾淨得像剛註冊的機器。
一個荒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像黑暗深處悄然探出的冰冷觸手，輕輕搭上了我的後頸。
不……不可能……
我退出平臺，開啟手機瀏覽器，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我在搜尋框輸入：“如何檢視直播間真實線上人數”、“直播平臺機器人彈幕”……
搜尋結果跳出來，很多技術討論，提到了一些“熱度扶持”、“協議號”之類的詞。意思是，平臺或者主播，可以用一些非真實使用者的手段，給直播間增加人氣和彈幕。
是了，一定是這樣。金老師用了些“手段”營造氣氛。這很常見，不是嗎？那些彈幕，可能很多是假的。但……總得有真人吧？一千多人的直播間，除了我，總還有別的真人吧？
那個孤零零的、和我IP一樣的偏遠光點，又怎麼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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