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笑容凍在臉上。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拿回去。我往前擠,她擋在門口不動。我看見她脖子後面有塊淤青,暗紫色的,像被人掐過。可她好像完全不知道。那是我們村的,地是我家的,我挖出來的就是我的。
陳師傅你冷靜點……她伸手攔我。我看見她手腕上也有一圈淤青。紫黑色。指印。五根手指的輪廓清清楚楚。
你脖子上那是什麼?
她一愣,抬手去摸,碰到那塊淤青的時候打了個寒戰。不知道,她說,昨天整理文物的時候磕了一下吧。
我繞過她往裡衝。庫房的門開著,那尊無頭佛立像還站在牆角。可佛首不在了。
佛首呢?我轉過頭吼。
周姑娘站在門口,表情木木的。沒動啊,一直就在那尊佛像上安著啊。
我轉回去。佛首明明不在。斷頸上光禿禿的,石頭茬子白慘慘的,和我第一次看見它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瞎了?我指著斷頸,這不就沒……
我停住了。後腦勺一陣劇痛。
斷頸上有什麼東西在動。那些參差不齊的石頭茬子,它們在蠕動。像蟲子。像一千條石頭蟲子在斷頸的截面上爬。它們往中間擠,往上升,匯聚成一道青灰色的水流。水流越長越高,塑出一張面孔的輪廓。眉。眼。鼻。唇。佛首從斷頸上了出來。石頭像活物一樣翻湧著聚合,最後一道光從額心白毫上劃過,佛像完整了。
他睜開了眼。
我往後退了一步。周姑娘在門外站著,一聲不吭。我轉頭看她,她也在笑。嘴角的弧度和佛一模一樣。
陳師傅,她說,聲音平平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做了件大好事。
我跑出博物館,三輪車扔在門口不要了,兩條腿倒騰著往家跑。路邊的槐樹一排排往後退,葉子嘩啦啦響,可我聽見的又是那個唸經聲。這次它從地底下傳上來,從腳底板往上升,順著骨頭爬滿了全身。路上碰見的人都在看我。他們的嘴在動,可發出的全是同一個聲音。
我跑進豬圈,把自己關在裡頭。母豬哼哼地拱過來,我抱著它蜷在乾草堆裡。後腦勺疼得像要裂開,我伸手去摸,摸到一條縫。顱骨上開了條縫。指頭能探進去,摸到裡面黏糊糊的,溫熱的,還在搏動。
那頭母豬忽然不哼了。它轉過頭,豬臉上浮出一個笑來。嘴角咧到耳根,豬眼裡映著我的臉。我的臉在它瞳孔裡裂成兩半,眉心中間一道豎縫,正往外滲血。
外面有人敲門。周姑娘的聲音傳進來:陳師傅,陳師傅,省裡專家到了,想見見你。
我捂住耳朵,唸經聲從掌心滲進來。從顱骨的裂縫裡灌進去。那些頭在荒野裡張著嘴,一句一句地念,現在它們的頭全換成了我的臉。幾百顆我的頭,碼在佛腳下,張著嘴唸經。
我抄起牆角的鐵鍬衝出去。周姑娘站在豬圈門口,戴著圓框眼鏡,笑得端莊得體。她身後還站著兩個人,一個老頭一個年輕人,都穿著博物館的制服,都在笑。三張一模一樣的笑。弧度一模一樣。
我舉起鐵鍬。後腦勺徹底裂開了,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擠出來。涼的。沉的。石頭。
我看見自己的手在舉鐵鍬,可那不是我的手了。灰青色,石頭紋路。我的視線在升高,在離開我的身體。我看見了跪在地上的自己——頭頂裂成兩半,一顆佛首從我自己的脖腔里長出來,眉目低垂,嘴角含笑,額心的白毫正對著太陽,光沿著弧線滑下來。
我坐在自己的顱骨裡,透過佛像的眼窩往外看。我的頭在荒野裡碼著,幾百顆頭一起張嘴。
今年的槐花開得特別早。風一吹滿地白花,落在豬圈頂上,落在屋簷上,落在鐵鍬上。
那天的日曆還貼在灶臺邊,我進去撕的時候,看見陰曆五月廿五那一頁背面寫了一行小字,不知道什麼時候寫的——受者皆承,承者皆受,如是我聞。
字是石頭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