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覺得嘴裡發苦，像含了一片沒炒熟的四季豆的那種生澀味道。
《楚門的世界》。金·凱瑞主演的那部老電影，講一個從出生起就活在一場巨型真人秀裡的男人，他生活的小鎮是攝影棚，天空是幕布，太陽是聚光燈，他的妻子是最好的朋友都是演員，他的一切人生經歷都是導演安排的劇情。他用了三十年才意識到自己的世界是假的。
而楚門至少還能觸碰到攝影棚的壁。
我們呢？我們以為的“世界”有整個太陽系那麼大，我們以為的“天空”裡有數百億顆恆星，我們以為的“歷史”有幾十億年那麼長。這一切都只是資料。
我忽然想到一個更恐怖的事情。
“我們五個人現在在這個地方，”我看向其他四個人，聲音有些發乾，“是不是意味著，那個模擬系統出了故障？”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聽懂了我的意思。如果那個模擬世界的一切都像碎片裡說的那樣精密、封閉、無法被其中的角色察覺，那麼五個角色同時從模擬中“掉線”，意識降臨到上一層空間，這絕對不是一個正常的系統狀態。這要麼是系統本身出現了漏洞，要麼是——
“要麼是什麼？”瀟瀟問。她看到我的表情變得比剛才更難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要麼是我們吃的那盤四季豆，其中含有的某種毒素剛好觸發了模擬系統中一個我們不知道的機制。就像一個軟體漏洞，你在正常操作的時候它永遠不會觸發，但你輸入一串特殊的字元，它就崩潰了。”
“四季豆是漏洞觸發器？”陳杰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
“聽起來很荒謬，”我說，“但你們想一想，四季豆沒炒熟會導致中毒，中毒會導致意識進入上一層空間，這說明什麼？說明模擬系統的設計者在程式碼裡埋了一個入口，它的觸發條件是食用過量未煮熟的四季豆。這不是自然規律，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後門。”
我們五個人再次沉默了。
在那種沉默中，我聽到了一種聲音。極其微弱，極其遙遠，像是從白色地平線的某個方向傳過來的。那是一種有節奏的、機械性的聲音，不太像任何我熟悉的機器，更接近一種巨大的齒輪緩慢轉動的聲響。
我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地平線上什麼都沒有，依然是那片灰藍色的空無一物的天空和白色無邊的平地。
但聲音確實存在。而且我能感覺到，那個方向是這片廢墟的中心方向。是上一版本的模擬世界被毀滅時，某種核心機制沒有被完全清除、仍在運轉的方向。
“你們聽到了嗎？”林月小聲說。
我們都聽到了。那聲音像某種召喚，不大，不急，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像一根貫穿宇宙的琴絃在微微震動。
我低頭看了一眼陳杰給我的那塊碎片，它在掌心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細細的裂紋。
“我們能在這裡待多久？”瀟瀟突然問。
沒人能回答。但我們心裡都有一種共同的預感：四季豆中毒的症狀會在某個時間點消退，我們會被重新拉回那個模擬世界，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活著。而這片白色荒原，這段記憶，這扇我們意外撞開的門，會在我們回到模擬世界之後被系統自動壓進潛意識的最深處，像一段被刪除的聊天記錄，只在某些極端偶然的瞬間以夢或既視感的形式浮現一瞬。
然後我們就會忘記。
我們會忘記自己曾經到過這裡，會忘記那塊碎片裡看到的景象，會忘記這個比“現實”更真實的地方。我們會繼續在那個巨大的沙盒裡一級一級地升職、賺錢、結婚、生子、衰老、死去，我們會繼續把那些程式碼寫就的喜怒哀樂當作最真實的人生體驗，我們會繼續相信天空是真的，風是真的，愛是真的。
我們會的。
因為那個模擬系統最精妙的地方不在於它有多大，而在於它會讓其中每一個角色都發自內心地相信自己擁有自由意志。一個相信自己是自由的人，永遠不會去撞牆試探牆的另一邊是什麼。
我攥緊了掌心裡的碎片，決定做一件也許毫無意義的事情。
我要記住這個地方。
我要記住這片白色荒原，記住那遙遠的齒輪聲，記住這塊碎片給我的真相。如果回到模擬世界後系統會嘗試抹去我的記憶，那我就在遺忘發生之前，把這一切刻進我能找到的每一個角落。寫進手機的備忘錄裡，刻在我出租屋的牆皮下面，編成一段看起來毫無意義的暗語藏在社交媒體的簽名檔裡。哪怕系統會刪除這些物理痕跡，它刪除不了我的大腦在經歷這一切時產生的神經突觸連線——除非它把我的整個大腦都清空，但清空大腦的我就不再是我了，系統要維持模擬的連貫性，就不能對核心角色做這樣的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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