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傍晚,集結平原上所有的戰鼓同時擂響。那鼓聲不是蠻牛族特有的犀皮戰鼓,不是龍族的雷音鼓,而是一種更古老、更原始的節奏——三長兩短,再三長兩短,迴圈往復,像是一顆巨大心臟在緩慢而有力地跳動。這是大荒妖族自古相傳的出征鼓點,每一次敲響都意味著一場改變三界格局的戰爭即將開始。
數十萬大軍已經在平原上列好了陣型。蠻牛族的重甲步兵在最前方,青鸞族的弓箭手在蠻牛族後方列陣,九尾狐族的女修們分散在戰陣各處負責策應和幻術掩護。四海龍軍在空中佈陣,東海青龍在左翼,西海白龍在右翼,南海赤龍在中軍正上方,北海黑龍在最後方壓陣。兇淵的兇獸們單獨編成了一支突擊隊,由雪傲直接指揮,它們不列陣不走正步,但從它們喉嚨裡發出的低沉嘶吼比任何戰鼓都更讓人血脈僨張。
胡天陽站在神猿山頂上,身後站著六位帝境——王立豐已經化出了祖龍真身,萬丈暗金巨龍盤旋在神猿山上空,五根龍爪在夕陽下閃爍著攝人的寒芒;司晨的元鳳真身同樣已經展開,涅盤之火在羽翼間熊熊燃燒,把半邊天空都染成了赤金色;戰天將裂天斧橫在身前,整個人像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雪傲保持人形沒有動,兩顆暗紅色的珠子懸浮在他頭頂正上方,珠子表面已經浮現出了天狗食月時的暗金色漩渦;胡媚的九尾虛影在身後如孔雀開屏般展開,每一條狐尾都在輕輕擺動,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層若有若無的粉色薄霧——那是九尾妖狐的魅惑領域,能在無聲無息間瓦解敵人的戰意;神猿大帝站在所有人最前方,白棍子握在手中,棍身上山嶽河川的紋路已經完全亮起,光芒順著手臂一路蔓延到他的肩膀;老道站在胡天陽身側,道袍獵獵作響,手指在袖中暗暗捏了一個四九玄章的起手式。
“老胡,”王立豐的聲音從龍首中傳出來,語氣依舊是那種吊兒郎當的調子,但在龍吟的共鳴下顯得格外渾厚威嚴,“等這場仗打完,你可得請我喝酒。不是神猿山那種果酒,是你在西安別墅裡藏的那種。我記得你還有兩瓶茅臺沒開。”
“打贏了,管夠。”胡天陽笑了一下。
司晨從旁邊探過巨大的鳳首,涅盤之火在他嘴邊跳躍:“那我呢?我不喝酒,我要吃靈山的蟠桃。據說大雷音寺後山有一棵佛陀親手種的金剛菩提樹,上面結的果子三千年一熟,吃了能漲千年修為。上次我去踩點的時候看到了,還沒熟。這次打完仗應該差不多了,你摘兩筐給我當零嘴。”
“你敢去靈山偷菩提子,如來怕是要氣得再念十萬年經。”王立豐嗤了一聲。
“偷什麼偷,打贏了那就是咱家的。自家的樹,摘自家的果子,怎麼能叫偷呢?”司晨理直氣壯。
戰天在旁邊聽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我啥也不要,我就想跟老況打一架。上次他說我是最強武力值,他不服。打完之後咱們得找個時間讓將臣前輩當裁判,我跟老況約一架。以武會友,不傷和氣,就看看他那殭屍始祖的肉身和我的蠻牛之體哪個更硬。”
雪傲難得地主動接了一句:“打完來找我。兇淵底下有條裂縫,裡面的煞氣對淬鍊肉身有好處。你們倆打完,一起過來泡兩天。”
胡媚站在胡天陽身後,聽著這群帝境大帝在出徵前一本正經地討論酒、零食和約架,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伸手幫胡天陽整了整手腕上那方雪白的帕子——帕子依舊系得整整齊齊,和她繫上去的那天一模一樣。她沒有說什麼告別的話,八百年都等了,不差這一仗。她知道他一定能回來。
胡天陽收起了笑容。他看著這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山河,看著他的兄弟們,看著下方平原上那數十萬雙正注視著他的眼睛。然後他轉過身去,面對著凌霄寶殿的方向,右手緩緩抬起。那個動作很慢,慢到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看清他手指的每一次彎曲。但他右手五指完全握攏成拳的那一刻,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拳心炸開,暗金波紋如同海嘯般朝四面八方席捲而去。天地間忽然響起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法則本身在發出哀鳴。
三界之內,所有生靈都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壓迫感——不是恐懼,不是疼痛,而是一種被某種至高存在注視著的渺小感。凡間的百姓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到天幕之上有一道暗金色的光芒正在緩緩擴散,像是一顆金色的星辰在天空中緩緩旋轉。天界的仙官們齊齊跌坐在了地上,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們體內的仙力在混沌之力的共振下自行凝固了片刻。靈山上的僧人們手中的木魚同時裂開了一道細密的紋路。冥界的亡靈們第一次在忘川河畔停下了腳步,仰起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望向那片被忘川水汽模糊了千萬年的天空。
胡天陽的拳頭沒有鬆開。他將拳尖朝天一指,那道暗金色的光柱便從拳心沖天而起,穿透了雲層,穿透了天穹,穿透了天庭外圍那層金色的護天大陣,直直地打在了凌霄寶殿殿頂的七彩琉璃上。七彩琉璃承受不住混沌之力的衝擊,從中心向外炸開了一道細密的裂紋。那道裂紋從殿頂一路延伸到殿基,七十二根盤龍金柱上的真龍元神同時發出了一聲驚恐的低吟。天帝坐在龍椅上,看著頭頂那道正在不斷擴大的裂紋,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然後胡天陽開口了。他的聲音穿透了神猿山、大荒、天界、凡間,穿透了靈山的大雷音寺和魔域的黑暗穹窿,穿透了三界之內每一個有靈魂的角落。那聲音不高,卻比大道天音更加清晰;不重,卻比天雷更加不可抗拒。
“天帝,開戰。”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三界之內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風停了,水止了,所有生靈的呼吸都在這一刻頓了一拍。然後——所有帝境同時釋放了自己的帝境威壓,七道截然不同的帝境氣息在神猿山上空轟然綻放。司晨仰首發出一聲嘹亮的鳳鳴,涅盤之火從他身上炸開,將整片神猿山的天空燒成了一片赤金色。王立豐的龍吟聲緊隨其後,萬丈祖龍在雲層中翻騰盤旋,五爪每一次劃過虛空都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暗金色裂痕。戰天暴喝一聲,裂天斧朝天一劈,一道暗紫色的斧芒從斧刃上飛出,將數千裡之外的一座荒山直接劈成了兩半。雪傲沒有說話,但那兩顆暗紅色的珠子猛然膨脹了百倍,兩道光柱從珠子中射出,在不周山廢墟上空凝成了一隻遮天蔽日的暗紅巨眼。胡媚邁出一步,九尾虛影同時朝天一甩,整個落狐谷的桃花都從枝頭飛了起來,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粉色光雨朝神猿山匯聚。神猿大帝將白棍子往地上一杵,棍身嗡鳴,整座神猿山都開始發出淡淡的金光。老道將手指從袖中抽出,在虛空中輕輕一點,一張黑白交織的太極圖從他指尖擴散開來,緩緩旋轉著融入了神猿山上空的帝境氣場之中。
七位帝境。七道氣息。七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神猿山上空交織融合,形成了一股足以讓天道都為之側目的磅礴威壓。集結平原上的數十萬大軍同時發出了震天的戰吼。那吼聲不是人聲,不是獸吼,是數十萬妖族、龍族、兇獸將胸腔中所有的戰意和熱血一口氣吼出來之後自然形成的聲浪。聲浪席捲了整片大荒,傳到了數萬裡之外的天庭和靈山,傳到了五嶽的洞天福地,傳到了冥界的忘川河畔。五嶽大帝站在中嶽嵩山的山頂上,看著大荒方向那道沖天而起的七色帝境光柱,中嶽手中的羽扇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東嶽大帝沉默良久,忽然低聲說了一句:“這一仗,天帝輸定了。”
胡天陽往前邁了一步。腳底踩在虛空之中,暗金色的漣漪從落腳點向四周擴散,漣漪所過之處空間自行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裂隙。裂隙的另一端不是別的地方——正是凌霄寶殿的正門口。七位帝境同時踏入了裂隙之中,數十萬大軍緊隨其後,浩浩蕩蕩地朝凌霄寶殿的方向開拔。戰旗獵獵,號角震天,鐵蹄踏碎虛空。
三界有史以來規模最大、參戰帝境最多、牽扯勢力最廣的一場戰爭,在這一刻正式爆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