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猿山以北,越過連綿萬里的原始森林和無數條尚未命名的河流,有一座無名孤峰。孤峰不高,和神猿山那等帝山相比不過是塊稍大些的石頭,山勢卻極陡,四面崖壁如刀削斧劈,尋常野獸根本上不去。山頂沒有老松,沒有茶園,沒有石桌石凳,只有一塊被風雨打磨得光滑如鏡的青黑色岩石,和岩石上盤膝而坐的一個年輕人。
這年輕人已經在孤峰上坐了整整七天七夜。七天裡他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慢到了幾乎察覺不到的地步。山風從他身邊掠過時,他身上的獸皮袍子連一絲褶皺都沒有泛起。他的面容極其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之後特有的古銅色,濃眉深目,輪廓硬朗,顴骨和下頜的線條像是用斧頭劈出來的,稜角分明得近乎粗獷。長髮沒有束起,隨意地披散在肩上,髮梢在山風中輕輕飄動。他赤著雙腳踩在青黑岩石上,腳底佈滿了厚厚的老繭,腳踝上綁著一圈不知什麼獸皮搓成的細繩,細繩上綴著幾顆早已磨得光滑的獸牙。
腰間掛著一把刀。說是刀,其實更像是一塊被砸扁了又磨利了的隕鐵,刀身坑坑窪窪,刀刃上崩了好幾個豁口,刀柄是用獸骨磨成的,被常年握持磨得油光發亮。這把刀在新紀元任何一個修行者眼裡都不值一提——沒有符文,沒有靈力波動,沒有任何鍛造工藝可言,就是一塊被反覆捶打、反覆淬火、反覆磨礪的鐵片。但這把刀已經跟了他不知多少年。從他在部落裡第一次拿起刀的那一刻起,這把刀就沒離開過他的手掌。
他身上沒有任何靈力波動,丹田裡沒有凝聚過一絲靈氣,經脈裡沒有運轉過任何功法。他就那麼安靜地坐在那裡,和腳下這塊青黑岩石一樣普通。但他能感覺到,在這座孤峰往西不知多少萬里的地方,有一座更高的山。那座山上有老松,有石桌,有火光,有龍吟,有鳳鳴,有混沌之氣無聲無息地瀰漫在天穹之上。他不知道那座山叫什麼名字,不知道那些氣息的主人是誰,但他就是能感覺到——那座山上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不是用聲音,不是用語言,是用一種比聲音和語言都更古老的方式。像是大地深處有人在用極其緩慢的節奏敲一面石鼓,鼓聲穿透了山體和地層,沿著大地的脈絡一路傳到了他腳下。
他睜開眼睛,從青黑岩石上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然後他把腰間那把破刀往上提了提,刀鞘撞在胯骨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赤著腳踩在山石上,腳底的繭子摩擦石面發出沙沙的輕響。他往前邁了一步,腳底踩在虛空之中,腳下的空間極其細微地震顫了一下——不是空間撕裂,不是帝境跨越,就是純粹的、用肉身踩出來的震顫。這種震顫和戰天用裂天斧劈開空間時的蠻力截然不同,更加內斂,也更加沉重。
他朝著神猿山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與此同時,神猿山頂的歪脖子老松樹下,胡天陽正坐在石桌旁看宋文山新刻的結界陣圖。十二重遠古結界落成之後,宋文山的修為也跟著突破到了大聖後期,他雖然還是比帝境差著一步,但他布結界的速度已經比舊紀元快了不知多少。他一邊用樹枝在石桌上畫陣眼,一邊跟胡天陽算修復位面屏障的時間表,算著算著忽然抬起頭來朝北邊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一絲困惑,說北邊有一股極其微弱的波動正在靠近,不像帝境也不像大聖,倒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往前走。
胡天陽放下手中的樹枝,將感知朝北方延伸出去。然後他的眉頭極其細微地皺了一下。不是警惕,不是戒備,而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困惑。他感知到了一股氣息——不對,不是氣息,是一種存在。沒有靈力,沒有修為,沒有任何修行者該有的特徵,但他的感知在觸碰到那個存在時,體內的混沌之氣竟然自行運轉了一圈。這是混沌之氣遇到同源力量時才會有的本能反應,但那個存在分明沒有任何修行的痕跡。
“我去看看。”他站起身來往前邁了一步,身形消失,下一瞬便出現在了數千裡之外。腳下是一片廣袤的原始平原,齊腰深的野草在晨風中如同海浪般起伏,草原盡頭,一個赤著腳的年輕人正朝他走來。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在了一起。混沌之氣在胡天陽丹田中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那個年輕人腳步也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胡天陽,濃眉下的眼睛清澈而坦然,既沒有被帝境威壓震懾的惶恐,也沒有初次見面時的戒備和打量。他只是看著胡天陽,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讓胡天陽都有些意外的話。
“你就是那座山上的人。我走了七天,總算走對了方向。”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但咬字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反覆確認過才說出口的。
胡天陽看著他腰間那把坑坑窪窪的破刀,看著他腳踝上那圈綴著獸牙的皮繩,看著他古銅色的皮膚和粗獷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刀,重新抬起頭來,用沙啞的聲音說出了兩個字。
“刑天。”
胡天陽的瞳孔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刑天。這個名字在舊紀元的古籍中出現過無數次,洪荒時期的戰神,戰力與帝俊平齊的存在。最著名的一戰,他與天帝爭奪神位,被一劍斬下了頭顱,但他以雙乳為目、以肚臍為口,重新殺回戰場,從此再也沒有人能擋住他。刑天舞干鏚,猛志固常在。但舊紀元古籍上記載的刑天是一尊高達百丈、手持巨斧和巨盾的戰神,而他面前這個赤著腳、腰上掛著一把破刀、腳踝上綁著獸牙的年輕人,和古籍上的描述相差得實在太遠。
“你怎麼證明你是刑天?”胡天陽問。
年輕人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握住了腰間那把破刀的刀柄。刀身從刀鞘中滑出來的時候,坑坑窪窪的刀刃在晨光中沒有任何反光。然後他反手一刀劈向身側的虛空——一道純粹由肉身力量撕開的虛空裂隙從刀尖處炸開,朝側面的荒山延伸出數百丈,裂隙邊緣的空間被這一刀劈得粉碎,無數細密的空間碎片還沒來得及飛散就被裂隙內部湧出的虛空風暴捲成了齏粉。這一刀沒有用靈力,沒有用法則,沒有用任何修行者能理解的能量形式。就是純粹的、用肉身力量揮出來的一刀。一刀劈開虛空,這已經是帝境級別的攻擊力了,而揮出這一刀的人身上依舊沒有任何靈力波動。
胡天陽收回目光,沒有說話。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刑天,但又不完全是古籍中那個刑天。他的力量還在,肉身還是那副能一刀劈開虛空的戰神之軀,但他的記憶似乎被傾覆衝擊波打散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殘破的碎片。他不知道自己的頭是怎麼掉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新紀元醒來,不知道自己腰間這把刀是什麼時候打的。但他記得神猿山的方向,不是用感知探測到的,是用腳下的大地感應到的——那是一種比修行者的感知更加古老、更加本能的能力,透過大地脈絡感知周圍的一切。
他不是從沉眠中醒來的,他是被新紀元的大地自己推過來的。他甦醒之後在第一座山的山腳下坐了很久,把赤著的雙腳踩進泥土裡,大地便告訴他往西走。每到一個岔路口,他就把腳踩進土裡,地脈的震動會告訴他下一步往哪走。就這樣,一個沒有任何修為、只靠一把破刀和一雙赤腳的戰神,從不知名的荒山一路走到了神猿山腳下。
胡天陽看著刑天那雙赤腳上厚厚的老繭和腳踝上那圈綴著獸牙的皮繩,沉默了好一陣。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他轉身朝神猿山的方向邁了一步,回頭對刑天說道:“跟我走吧。”
刑天把刀插回腰間,刀鞘撞在胯骨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赤著腳跟在胡天陽身後,一步一步朝那座更高的山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