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陽出關之後,神猿山上的老松樹忽然開了一樹前所未有的金色松花。那花開得極密極盛,每一朵都有巴掌大小,層層疊疊地擠在枝頭,把整棵歪脖子老松樹壓得枝條都彎了下來。山風一吹,花瓣像下雨一樣簌簌地往下飄,在懸崖邊緣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雲朵上。老道蹲在茶園邊上看著這滿樹的金花,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往袖子裡一揣,說了句:“這棵樹從舊紀元活到現在,還是頭一回開這麼多花。”陸壓道人靠在石桌旁,端著茶杯眯起眼睛看著那棵老松樹,難得沒有調侃,只是接了一句:“樹也知道誰回來了。”
司晨是第一個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的。他把手裡那顆掉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的菩提子撿起來,也不擦,直接往嘴裡一塞,嚼得咔嚓響。他一邊嚼一邊大步朝懸崖邊走去,涅盤之火在他周身不由自主地燒了起來,赤金色的火苗從他肩膀一路蔓延到指尖,把旁邊戰天剛擦乾淨的裂天斧斧柄又烤出了一道淺淺的焦痕。戰天瞪了他一眼,但破天荒地沒有罵人——因為他自己也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把裂天斧往地上一杵,斧柄撞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然後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口白牙。那笑容憨厚得和當年在凡間時一模一樣,和他在大荒戰場上第一次揮斧頭劈開魔兵陣線時一模一樣,和他證道時站在帝境光柱中央朝神猿山頂咧嘴笑時一模一樣。
王立豐和敖青從東海龍脈深處直接跨越虛空落在神猿山頂。王立豐落地時腳底踩碎了好幾塊青石板——他太激動了,忘了收斂祖龍之體的重量。他大步走到胡天陽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好幾遍,然後一拳擂在胡天陽的肩膀上。這一拳擂得不輕,力道和當年在凡間時一模一樣,剛剛好能讓胡天陽微微一晃,然後他咧嘴笑著說了句:“你這死關閉得也太久了,我那兩瓶茅臺在東海龍宮裡放了一萬八千年,瓶蓋都快鏽穿了。”
胡天陽被他擂得往後挪了半步,低頭看了看自己肩膀上被擂出的那個淺淺的拳印,然後抬起眼皮看著王立豐,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瓶蓋鏽了不要緊,酒沒跑就行。回頭我請客,把你那兩瓶開了,再讓老猿王去山下獵頭野牛,晚上在崖邊烤肉喝酒。一萬八千年沒喝,是該補一頓了。”
司晨從旁邊探出腦袋來,嘴裡還嚼著菩提子,含含糊糊地說烤肉他負責生火——涅盤之火烤牛肉,外焦裡嫩,三界獨一份,連祝融前輩都誇過他的火候。戰天在旁邊插了一嘴,說祝融前輩的原話是“還欠點火候”。司晨立刻反駁說那是祝融前輩謙虛。戰天說祝融前輩從不謙虛。司晨說那就更說明祝融前輩誇他誇得含蓄。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起嘴來,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大,陸壓道人在旁邊端著茶杯聽得津津有味,忽然對老道說了句:“還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就這熟悉的鬥嘴節奏,一萬八千年沒變。”
胡天陽沒有再參與這場拌嘴。他把目光從王立豐和司晨身上移開,轉向了老松樹另一側並肩站著的胡媚和胡菲兒。胡媚依舊是那副安靜從容的模樣,素白長裙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胡菲兒的本命劍斜挎在腰間,劍身上那隻九尾狐圖騰正在緩緩遊走,劍帝劍意在她周身自行流轉,將飄落在她肩頭的松花瓣一片一片地無聲切成兩半。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胡天陽。
胡天陽朝她走了兩步,伸手從她肩頭拈起一片被劍氣切得整整齊齊的松花瓣,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花瓣放在石桌上,說劍意比閉關前更利了。胡菲兒點了下頭,說她把血珈魔劍中反向侵蝕的劍意拆解之後融進了自己的劍道里,劍意中多了一股魔域本源的力量,雖然融合得還不完全,但方向是對的。血珈現在還在極西荒漠,她左臂的舊傷被混沌之氣封住之後,魔劍的反噬暫時被壓制了。胡菲兒想等胡天陽有空時一起去見見她——血珈手裡那把魔劍裡嵌著她當年斬進去的劍意碎片,那些碎片被魔域本源浸染了這麼久,已經和魔劍長成了一體。她需要胡天陽幫忙把劍意碎片從魔劍中剝離出來。
胡天陽點了下頭,說等把神猿山這邊的事情安頓好就去極西荒漠走一趟。他轉頭看向胡媚,她將手裡的茶盞輕輕擱下,起身理了理裙襬。她的聲音依舊清冷而柔和,只說了一句——祖樹地下的先祖殘魂感應到他回來了,整棵祖樹都在共鳴。她只是想替先祖們帶一句問候。胡天陽沉默了一瞬,然後鄭重地朝她點了一下頭。
遠處一道道帝境氣息正從四面八方朝神猿山匯聚。極西荒漠方向最先亮起的是雪傲的暗紅光芒,兩顆天狗珠在哨塔上方加速旋轉,雪傲本人已從哨塔上一躍而下,落在懸崖邊緣。緊接著是后土溫和而厚重的土黃色光暈,她從極西荒漠修復土壤的現場趕回來,圍裙上還沾著沙土。祝融和共工從後山平臺並肩走來,混沌之火和弱水在他們身後留下兩道交織的暗紋。強良把雷霆之錘往洞府門口一杵,大步跟上。東皇太一從後山洞府中緩緩步出,素白長袍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孔宣和大商從後山平臺上並肩飛過來,大商右肩那隻由五色光芒凝成的虛影手臂比一萬八千年前更加凝實,五根手指的輪廓已經完全清晰。孔宣在懸崖邊緣落定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他欠胡天陽一個人情——不是大商那條命,是他自己那道傷。他從來不願意欠任何人,但胡天陽用混沌之氣幫他修復五色神光舊傷的事他一直記著。他說完便將五根手指上的五色光球逐一熄滅,以帝境最鄭重的禮節朝胡天陽點了點頭。大商站在孔宣旁邊,用剛凝實的虛影手臂朝胡天陽抱拳行了一禮。
張道陵從天師府封存的舊地破空而來。他的灰佈道袍袖口卷在手肘上,背上依舊揹著那柄桃木劍,劍鞘尾端的銅錢在飛行中叮叮作響。他從袖子裡取出一枚刻著太極圖的玉符放在石桌上,說這是他在凡間蒐集到的新紀元人族最新修煉資料——過去一萬八千年裡,凡間界自行覺醒的修行者越來越多,其中有好幾個天賦極高的好苗子。他把天師道的傳承併入了聯合防線的修行體系,這些新生代將來都是神猿山最紮實的根基。
如來端坐在蓮花寶座上從靈山方向緩緩飄來,身後跟著燃燈古佛和彌勒佛祖。萬佛大陣在混沌之光的洗禮下修復了傾覆前也未曾達到的完整狀態,八萬四千陣眼全部啟用。如來雙手合十,將一枚刻著萬佛大陣核心陣眼圖的玉簡放在石桌上,說聯合防線的所有陣眼都可以接入萬佛大陣,佛力、龍脈靈力、禁制結界之力、混沌之力,四種力量在陣眼核心中融合之後將形成一道能抵禦任何級別衝擊的聯合屏障。酆都大帝裹著黑色薄霧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人群邊緣,他只是朝胡天陽微微點了下頭,然後便重新隱入薄霧之中。
張角最後一個到。他大步走上神猿山頂,灰佈道袍的袖口還卷在手肘上,虎口上的老繭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他對胡天陽抱拳行了一禮,說戰鬥部全體歸位,極西荒漠的防線交接完畢,隨時可以接受下一步部署。
胡天陽站在懸崖邊緣,目光從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他的兄弟們,他的戰友們,這些從舊紀元一路扛過傾覆、扛過一百五十萬年沉睡、扛過拓荒者之爭、扛過天穹之眼和母樹之變、扛過無數次生死考驗的人,如今一個不少地站在這裡。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朝在場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躬很深,腰彎得比任何時候都低。直起身來之後,他走到石桌前將酒杯端起來,朝所有人舉了一圈,然後仰頭一飲而盡。酒液入喉時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咕咚聲,在安靜的懸崖上傳出去老遠。他把酒杯放回石桌上,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開口說了一句話:“喝完這杯酒,就該幹活了。位面之主的位子我坐了,但位面之主的活還沒幹完。母樹殘骸已經自行分解,但魔域和三界之間的位面缺口還沒有完全修復。這道缺口在傾覆之後被天道碎片和魔域本源反覆撕扯了這麼久,結構已經極其不穩定。我需要幫手。”
孔宣和大商同時往前邁了一步。孔宣的五色神光在他指尖重新亮起,大商的虛影手臂也同時泛起了五色光芒。東皇太一將右手從袖子裡抽出來,祝融和共工對視了一眼,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虛空中碰撞出一圈極細極密的法則漣漪。況天賜從不周山發來一道極簡的神念。雪傲依舊站在哨塔上,兩顆暗紅珠子加速旋轉了一小格。胡菲兒的本命劍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劍鳴。戰天把裂天斧往肩上一扛,說這種力氣活少不了他。司晨掌心騰起涅盤之火。王立豐暗金色的龍鱗浮現在手背上,說東海龍脈可以給修復工作提供靈力支援。
胡天陽看著他們,嘴角緩緩揚起。他轉身望向極西方向,目光穿透了雲海和荒漠,穿透了封印裂隙的金色法則鎖鏈,落在了那片被原始黑暗浸染了無數年的虛空深處。他從石凳上站起身來,混沌之氣在他周身緩緩流轉,暗金色的光暈比以前更加沉凝,也更加清澈。他將酒杯輕輕放回石桌上,杯底和石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走。去把三界的最後一道傷口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