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輕鴻已經不是頭一回踏進聽風軒的頂樓了。
他本就不是個拘泥禮法的性子,又向來嚮往才子風流的名士做派,故而也算得上是這裡的常客。
然而,踏入聽風娘子獨居的“聽風閣”,卻真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聽風娘子是清倌人,素來賣藝不賣身,可這非但沒讓追捧者卻步,反倒更添幾分令人心癢的神秘。
不為別的,只因能擔起“聽風娘子”名號的,皆是萬里挑一的絕色。見她一面所費不貲,除卻聽風軒年節大慶,平日裡想一睹芳容,少說也得百兩雪花銀。
陳輕鴻也只跟著別人見過一次,而那次聽風娘子甚至還戴著面紗。
陳輕鴻也只隨旁人見識過一回,那時聽風娘子甚至還覆著面紗。
他初時頗有些失望與悻悻,可待琴音乍起,他便怔住了。
琴音乍響,如珠落玉盤。屏風後轉出一抹窈窕身影,月白羅裙曳地,臂間煙紗輕挽。她並未急於起舞,只靜靜立在廳堂中央,微微頷首。
簫聲幽然潛入,她終於動了。
並非大開大合,而是極緩地抬起手臂,指尖如蘭瓣初綻,腕間銀鈴輕顫,漾開細碎清音。
纖足微挪,裙裾旋開半弧,腰肢軟軟一折,似柳條拂過春水。隨著樂聲漸密,她的動作也快了起來。
一個回身,長髮如墨瀑傾灑;再度旋腰時,襟口繡的蝶彷彿要振翅飛去。
最妙的是她始終低垂著眼,直到樂聲轉急,才驀然揚首——面紗雖掩了容貌,卻露出一雙秋水般的眸子,眼尾微挑,含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她越轉越快,衣袂翻飛如雲湧,卻在最疾時倏然定住,只餘臂間輕紗仍悠悠飄蕩。
樂聲歇,萬籟俱寂。她微微喘息,胸脯輕輕起伏,向席間略一欠身,便翩然退入屏風之後,空留滿室暗香。
陳輕鴻怔怔望著那晃動的屏風影,半晌才回過神來——這百兩銀當真是花得值當極了!
但當日這百兩銀,也不過剛夠聽風娘子一舞,便已經叫他魂牽夢繞……
今日他可是要與聽風娘子獨處兩個時辰,甚至還要一同用飯!
這等殊遇,若在平日,怕是五百兩也未必能求得。
這聽風軒頂樓的生意,才是真正日進斗金的所在。
……
陳輕鴻回味著上次與聽風娘子的匆匆一見,心臟跳得都更急促了幾分,終於有些忐忑地邁入了聽風軒頂樓。
聽風軒頂樓別有洞天。推開雕花木門,先見一方開闊廳堂,四面軒窗洞開,輕紗為簾,晚風過處,滿城燈火盡收眼底。
地上鋪著竹青絨毯,踩上去寂然無聲。東面設一張紫檀長案,案上宣紙鋪陳,徽墨端硯俱備。
西面琴臺靜立,古琴橫陳,香爐中一縷青煙嫋嫋。
穿過珠簾拾級而上,方至聽風閣。
此處更顯幽靜,穹頂竟是以琉璃瓦搭成,仰首可見星河漫淌。閣中不設桌椅,只隨地散落著數個錦緞軟墊,中央一方矮几上,素白瓷瓶供著幾枝新摘的茉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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