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啊，大伯！”沐婉珍見母親發難，也跟著壯起了膽子，指著桌上那盆能照出人影的紅薯粥，委屈得直掉眼淚，“您看看我們吃的都是些什麼豬食！一百塊錢夠幹什麼的？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您要是真顧念親情，就多拿些錢出來，想辦法把我們送回海城去！”
沐言俊黑著臉，在一旁悶聲附和：“大伯，我們在海城好歹也是體面人。您當初說下鄉是避禍，可現在這日子比勞改還慘。您要是拿不出更多的錢，那就必須把我們弄回去！”
沐鴻誠被妻兒這連番的逼問弄得有些發懵，他張了張嘴，想替大哥說兩句話，可觸及段含煙那凌厲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能尷尬地站在原地搓著手。
沐鴻祁看著眼前這群貪得無厭、胡攪蠻纏的親人，眼底的溫度一點點褪去，只剩下徹骨的冰寒。
“嫌少？”沐鴻祁怒極反笑，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壓，“老三媳婦，你當這鄉下是海城那花花世界，滿地都是金條讓你撿？你以為我們大房的日子就好過？咱們一進幸福大隊，所有的行李、錢財，全都被以前的大隊長給扣下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破方桌搖搖欲墜。
“你們以為這錢票，是我自己的？錯！這是我厚著老臉，跟阿璃丫頭借來的！”沐鴻祁指著一直安靜坐著的沈姝璃，厲聲喝道，“你們若是嫌少，現在就把錢還來！我們大房不欠你們的！”
一直冷眼旁觀的沈姝璃，此刻微微抬起眼眸。
那雙清冷的桃花眼裡沒有半分波瀾，彷彿在看一場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鬧劇。
段含煙聞言，不僅沒有半點羞愧，反而將錢票死死攥在手心裡，生怕沐鴻祁真給搶回去。
她自然聽說了不少，也知道以前那些人的手段。
大哥一家進村被搜刮行李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但她心裡更清楚，以大哥那老謀深算的性子，怎麼可能把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裡？
下鄉前，他在海城肯定偷偷藏匿了大半的家產！
那些帶到鄉下的，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糊弄人的幌子罷了。
“大哥，您這話騙騙外人也就罷了，咱們可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您還跟我在這兒演什麼苦肉計？”段含煙冷笑一聲，眼底滿是精明與算計，“您在海城經營了這麼多年，手裡能沒點底牌？這錢就算是您跟沈大小姐借的，那也是您去還，跟我們三房有什麼關係？”
她將那錢票往兜裡一揣，雙手環胸，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我不管這錢是哪來的，既然進了我的口袋，就沒有吐出來的道理。不過，就這點錢，想打發我們一家子，沒門！大哥，您今天必須給個準話，要麼拿錢出來改善我們的生活，要麼就想辦法把我們弄回城。否則，咱們這日子誰都別想好過！”
沐婉珍和沐言俊見母親態度強硬，也立刻挺直了腰板，用一種近乎仇視的目光盯著沐鴻祁和沈姝璃。
在他們看來，大伯就是私吞了沐家的家產，而沈姝璃這個外人，不過是大伯用來推脫的擋箭牌。
段含煙嗤笑一聲，她猛地拽過站在一旁的沐婉珍和沐言俊，將兩人的手腕死死攥住，直直地懟到沐鴻祁的眼皮子底下。
“大哥，您自己睜大眼睛好好瞧瞧！”段含煙拔高了嗓音，指甲幾乎要戳到沐鴻祁的鼻尖上，“我這雙兒女，在海城的時候那是嬌客！婉珍這雙手，以前是彈鋼琴的，言俊這雙手，是握著派克鋼筆寫文章的！您現在看看，這上面全是凍瘡和磨破的血泡，連指甲縫裡都是洗不乾淨的黑泥！”
她越說越激動，一把扯過沐言俊的衣袖，露出那截曬得猶如黑炭般乾瘦的胳膊：“才來這破鄉下兩個月，您看看他們被磋磨成什麼鬼樣子了？人都黑瘦脫相了！這要是讓海城的那些親戚朋友瞧見，還以為我們三房是要飯的叫花子！”
段含煙猛地甩開兒女的手，雙手叉腰，擺出一副潑婦罵街的架勢，唾沫星子橫飛：“這一切，都是拜大哥您所賜！您既然把我們坑到了這步田地，就得負責到底！那一百塊錢您趁早拿回去糊弄鬼，今天您要是拿不出兩千塊錢的補償款，這事兒咱們沒完！大不了我豁出這張臉，去公社告您私藏資本家財產，大家魚死網破！”
兩千塊！
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累死累活只能掙二三十塊錢的年頭，兩千塊簡直就是一筆足以讓人眼紅殺人的鉅款。
這太平大隊裡，哪怕是全村人砸鍋賣鐵，也湊不出這個數來。
沐鴻祁負手站在原地，面容上沒有半分表情，唯獨那雙深沉的眼眸裡，正醞釀著駭人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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