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這村裡，除了你們這些知青，剩下的全是半大娃娃、麻木度日的婦人，還有那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東西。有些老骨頭雖然也跟著作了惡，但年紀太大，公安怕他們死在半道上，就沒全帶走。”
趙國棟狠狠地抽了口旱菸，被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都咳了出來。
“這幫娃娃，大大小小加起來，得有十幾戶人家！像成大才兄妹那樣，半大不小的還能滿山亂跑找口吃的，可有些才七八歲，甚至還有還在吃奶的，能指望誰？”趙國棟越說越愁，那張臉幾乎皺成了一團，“大隊機動糧就那麼點，家家戶戶的口糧都緊巴。我這個大隊長，就算把自己那份全掏出來，也填不滿這麼多張嘴啊！”
趙國棟的聲音裡透著深不見底的絕望，“等到了冬天，大雪一封山，這兩百多張嘴，拿什麼填？到時候餓殍遍地，上面怪罪下來，我趙國棟這頂帽子摘了是小事，可那是一條條人命啊！”
沈姝璃靜靜地聽著趙國棟倒苦水。
她知道趙國棟是個有良心的好大隊長，但他手裡的權力有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謝承淵站在沈姝璃身側，高大的身軀替她擋住了大半夜風。
他垂眸看著妻子，雖然她未發一言，但他能敏銳地察覺到她周身氣息的變化。
她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但若是管了，必然是有了成算。
“縣裡怎麼說？”謝承淵嗓音低沉，直擊要害。
“縣裡？”趙國棟苦笑連連，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了一起，“縣裡也是一腦門子官司！咱們這十里八鄉，被查出問題的又不止幸福大隊一個。”
“縣裡那點救濟糧，撒胡椒麵都不夠，公社主任倒是下來轉悠過一圈，官腔打得震天響，最後只丟下一句‘自力更生，艱苦奮鬥’，連顆糧食渣都沒留下！”
“沈知青，實不相瞞，不止咱們幸福大隊是這副爛攤子。”趙國棟用煙桿指了指遠處連綿的黑山，“周圍那七八個大隊，哪個不是一窩爛賬？被抓進去的青壯年一茬接一茬，留下的全是些老弱病殘。”
他苦笑連連，聲音裡透著股深深的無奈：“縣裡的糧庫就那麼點底子，要是單單給咱們幸福大隊撥了救濟糧，其他大隊能幹休？到時候成百上千號人湧到縣委大院去鬧，誰也兜不住。”
“上面也是沒辦法，要麼全部解決，要麼都不管。權衡利弊之下，上面只能選擇閉上眼睛，讓咱們自生自滅。”
夜風吹過麥秸垛，發出沙沙的輕響。
謝承淵高大的身軀往前靠了半步，將夜風嚴嚴實實地擋在挺拔的脊背之外。
沈姝璃靜靜聽著，並沒有急著接話。
她那雙清亮的桃花眼隱在夜色中，透著股洞悉一切的沉靜。
趙國棟蹲在地上，愁得直揪頭髮。
可揪著揪著，他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了沈姝璃。
不對啊。
這位沈知青向來是個有主意的主兒。
她若是沒有成算，怎麼會平白無故挑起這個沉重的話題？
“沈知青……”趙國棟猛地站起身，連手裡的旱菸杆都顧不上磕了，語氣裡透著股絕處逢生的急切，“您腦子活泛，見識廣。您今晚既然把話點透了，是不是……是不是心裡已經有了什麼好法子？”
見他終於反應了過來，沈姝璃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清淺的弧度。
“大隊長是個明白人，那我就直說了。”沈姝璃嗓音溫潤，“法子我確實有一個。不過，我這法子，只能保住那些爹媽都進去了、或者死了的真孤兒。至於那些家裡還有爺爺奶奶、或者其他大人照看的，我管不著，也沒那個閒心去管。”
她並非爛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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