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紫商此刻正專注於手中的圖譜,指尖輕輕點著紙面,眉頭微蹙,似在思索鑄兵的細節,全然未曾察覺身旁有一道隱身的身影。
宮樂商靜靜站在一旁,觀察了片刻,見她性子溫和、做事專注,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這般性子,倒是不難相處。
有人來了!
宮樂商斂息靜待······
**
鑄兵坊內,爐火噼啪作響,鐵砧上的火星剛一濺落便歸於沉寂。
宮紫商鬆了攥著玄鐵錘的手,臂膀因連日用力而微微發酸,她將胳膊肘抵在尚有餘溫的鐵面上,藉著那點灼意驅散疲憊,長長舒了口氣,胸腔裡的濁氣裹挾著鐵屑的味道一同排出。
她抬手用袖口胡亂擦了擦額角的汗珠與臉頰的煙塵,手上還沾著的鐵水黑痕,反倒在瑩潤的臉頰上蹭出幾道灰印,襯得那雙秋水般的眼眸愈發清亮,卻也藏著不易察覺的倦意。
垂眸看向掌心躺著的短刃,剛打磨好的刃口泛著冷冽的光,映著她眼底的幾分期待與忐忑。
這把刃的弧度,她改了足足七次,錘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就是盼著能比上回鑄的更趁手些,或許能換來父親一句半句的認可。
身後忽然傳來帕子摩擦的窸窣聲,細碎、刻意,帶著一種與鑄兵坊煙火氣格格不入的矯飾。
宮紫商心裡咯噔一下,手指猛地收緊,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那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用回頭,都能猜到是誰來了。
可她還是僵了片刻,硬著頭皮緩緩轉過身,目光沉沉落在門檻邊立著的少年身上。
是她異母的弟弟,宮流商。
才十一二歲的年紀,個子還沒長開,身形單薄,卻穿著一身簇新的錦緞袍子,料子光滑華貴,腰間繫著成色上佳的暖玉墜。
走路時輕響悅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整齊,透著被嬌慣壞的精緻。
他眉眼間生得與父親宮牧商有幾分相似,卻偏偏沒承襲半分沉穩,多了幾分刻薄的伶俐。
尤其是那雙眼睛,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審視、七分不屑,像淬了冰的針尖,直直扎人。
此刻宮流商正捏著一方繡著纏枝蓮的白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
一下又一下,動作細緻得過分,彷彿方才踏進鑄兵坊的幾步路,沾了多少汙穢似的,滿臉的嫌惡毫不掩飾。
擦完了,他還嫌惡地瞥了眼那方已然沾了些許灰的帕子,隨手便丟在了地上。
白帕子落在滿是鐵屑與炭灰的石板上,潔白的布料與黑灰的雜質形成刺眼的對比,像一根針,先一步紮在了宮紫商心上。
宮紫商的心驟然沉了下去,下意識地攥緊了短刃的柄,冰涼的觸感順著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連帶著周身的熱氣都散了幾分。
她早便知道,這弟弟素來瞧不起她,瞧不起她泡在鑄兵坊裡,瞧不起她一身汗水一身灰的模樣,瞧不起她執著於鑄兵這等“粗活”。
可這般當面的輕慢與嘲諷,還是像細密的針一樣,密密麻麻扎進心裡,又酸又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