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多想。哪怕雙腿還在打顫,心頭那團火卻燒得更旺——他們轉身就走,腳步堅定:“別怕,我們來了!”
泥路溼滑,密林幽深,枝椏刮過肩頭,他們一路撥開藤蔓、踩碎枯葉,終於在一片低矮荊棘旁,發現蜷縮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他面色青白,左臂滲著血,衣衫撕裂,指尖還沾著野果汁液的淡紅。
“謝謝!真的謝謝你們……”孩子一見生人,眼淚唰地湧了出來。
林澤蹲下身,掌心溫熱地覆在他肩頭:“叫什麼名字?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男孩眨眨眼,氣息不穩卻努力開口:“我叫小勇,住在山腳下的村子。前天追一隻藍翅雀跑丟了,餓了三天,靠摘酸棗活命……剛才又被條黑鱗蛇咬了一口,拼了命才甩掉它……”
說到這兒,他鼻子一酸,哽咽起來:“太好了……要是沒遇見你們,我真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明天。”
眾人望著他沾著泥灰卻清澈如泉的眼睛,都不由彎了嘴角。李澤俊輕輕拍他後背:“放心,從現在起,沒人能再傷你一根頭髮。先包紮,再回家。”
當隊員們忙著清理傷口、遞水喂藥時,夜色悄然漫過山脊。篝火噼啪燃燒,暖光浮在每張疲憊卻舒展的臉上;星光垂落如紗,幾個身影圍坐火畔,笑聲低語,緩緩流淌進山風裡。直到月影西斜,營地只剩均勻的呼吸聲。
翌日清晨,金光刺破林隙,露珠簌簌滾落。林澤起身喚人,聲音清朗:“今天護送小勇歸村,再續探路——大家意下如何?”
“妥!”“幹!”應和聲此起彼伏。
“太好啦!”小勇跳起來,眼睛亮得像晨星,“我知道一條近道,穿過鷹嘴崖底下,比官道快一半!”他撒開腿就往前跑,瘦小身影在薄霧中輕盈躍動,彷彿林間一隻初試羽翼的小鹿。
晨光透過葉隙,灑下晃動的碎金,霧氣尚未散盡,整座森林宛如一幅洇著水汽的水墨畫。李澤俊走在最前,目光既落在前方蹦跳的背影上,又不時掃過兩側林影,指節始終虛扣在刀柄處。
“李叔叔!”小勇忽然回頭,小臉揚得高高的,“我們村有個秘密基地哦!只有真正勇敢的人才能進去——到時候,我帶你們去看!”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驕傲。
“喲?”張強咧嘴一笑,粗嗓門裡竟透著柔軟,“吹牛可要打屁股啊小子。”這個平日惜字如金的漢子,此刻正把半塊烤餅掰成小塊,悄悄塞進孩子手裡。“要是真那麼神,我這糙漢說不定真想留下當守門人呢。”
一直沉默跟在隊尾的林澤,這時抬眼望向他:“張哥,等這次走完,你打算去哪兒?還回城裡?”
張強頓住腳步,踱到路中央,仰頭望著被枝杈割碎的天空,良久才緩緩道:“人嘛,總得跟著心走……若真有處地方,比鋼筋水泥更貼手、更踏實,留一留,又有何妨?”
話音落下,林間一時靜了。沒人接茬,倒是小勇突然扭過頭,揮舞著小胳膊喊:“快呀快呀!再磨蹭,太陽公公都要下班啦!”他踮腳轉圈,學著村裡老戲臺上的武生抱拳作勢,逗得眾人鬨笑出聲,方才那點若有似無的沉重,霎時被笑聲吹散。
約莫半個時辰後,隊伍穿出一道窄如咽喉的谷縫。眼前豁然鋪展——青山環抱,溪水潺潺,一座小村靜靜臥在坡上。青磚黛瓦錯落有致,幾縷炊煙裊裊升騰,空氣裡浮動著稻香、柴火氣與新翻泥土的微腥。就連見慣大場面的李澤俊,也忍不住駐足輕嘆:“真像一幅活著的畫。”
眾人正凝神細賞,村口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藍布衫的女孩飛奔而來,辮子甩在身後,停步時胸口起伏不停:“哥哥!你真的回來啦?還有……這些是?”她睜大眼睛,望著這群風塵僕僕的陌生人,驚喜裡盛滿了毫不設防的好奇。
“哈哈,瞧見沒?我答應的事,從來不含糊!這就是我最親的妹妹——月月,也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小勇跨前兩步,一把攥住少女的手,笑意從眼角漾開,聲音裡滿是暖意。他隨即轉身,朝新結識的夥伴們揚起笑臉:“這是我妹妹劉欣月,大夥兒都喊她月月就行。”
“歡迎你們平安把小勇送回來!灶上還燉著熱湯,飯菜也剛出鍋,千萬進來歇歇腳、墊墊肚子。”劉欣月眉目清秀,氣質溫婉,說話卻落落大方,語調柔和卻不失熱忱。
望著兄妹倆自然流露的默契與依戀,在場的人心裡都像被暖風拂過。李澤俊悄悄抿了抿唇,默默想:原來親情不必轟轟烈烈,只要心貼著心,再平淡的日子也能發亮……他沒開口,只輕輕頷首,笑意溫潤,隨眾人一道朝村裡緩步走去。
夜色漸濃,劉家那間小小的客廳裡,圓桌旁坐滿了人,笑聲不斷,暖意融融。桌上堆著蒸騰著熱氣的燉菜、油亮噴香的煎餅、碼得整整齊齊的涼拌小菜,還有幾碟手作點心——全是為這群遠道而來的客人精心備下的。月月的手藝果然名不虛傳,一盤盤端上來,色澤鮮亮、香氣撲鼻,光是聞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絕了!”小勇夾起一塊醬燜雞腿,一口咬下,肉汁四溢,忍不住脫口叫好,引得滿桌鬨笑。他一邊嚼著,一邊悄悄抬眼瞄了眼對面正低頭扒飯的張強,心頭微動:這位看著粗糲實則心細如髮的老大哥,說不定哪天就成了自己生命裡又一根穩穩的支柱……
就在這樣輕鬆又踏實的氛圍裡,時間悄然滑過。最後一筷青菜也被夾走,大家才心滿意足地拍拍肚皮。“月月,今天真虧了你!這頓飯太香了!”李澤俊由衷道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