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指間淌過的細沙,悄無聲息地滑向三月之期。夷陵魏府的後院庫房,近來日日都透著熱鬧,卻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藏色幾乎是把自己關在了庫房裡,從清晨忙到日暮,連飯都要侍女端進去。魏長澤看似依舊坐鎮前廳處理族中事務,卻總在午後尋個由頭踱到庫房外,負手立在廊下,聽著裡面傳來的翻箱倒櫃聲與妻子的低語,眉眼間攏著化不開的溫柔與不捨。
庫房裡的架子上,堆得滿滿當當,皆是為魏無羨準備的嫁妝。
最上頭的是幾匹織金繡銀的錦緞,是藏色當年出嫁時,孃家壓箱底的寶貝,料子滑膩如春水,繡著並蒂蓮與比翼鳥,針腳細密得挑不出一絲錯處。旁邊擺著的是數十個朱漆描金的匣子,裡面盛著魏氏歷代傳下來的珍寶——東珠串成的項圈,羊脂白玉雕的玉佩,還有一柄小巧玲瓏的匕首,鞘上嵌著細碎的紅寶石,是魏無羨幼時最愛的玩物,如今被藏色仔細擦拭過,鋒刃依舊雪亮。
“這個得帶上,”藏色拿起那柄匕首,指尖拂過鞘上的紋路,輕聲呢喃,“忘機雖護著他,可出門在外,身邊總得有件防身的東西。”
魏長澤踱進來,看著滿室琳琅,伸手接過匕首,沉聲道:“還有那柄‘隨心’劍,是我年輕時用的,雖不比凌影鋒利,卻也削鐵如泥,一併放進嫁妝裡。”
藏色抬眸看他,眼眶微紅:“你這是把魏氏的家底都搬空了?”
“我兒出嫁,自然要風風光光。”魏長澤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藍氏雖家大業大,卻不能讓阿嬰受半分委屈。這些東西,是他的底氣,也是我們的心意。”
除了這些珍寶兵器,庫房裡還堆著數不清的衣物、被褥、藥材,甚至還有魏無羨愛吃的桂花糕的方子,被藏色工工整整地寫在宣紙上,夾在一本食譜裡。侍女們來來往往,將這些東西分門別類地裝箱,一隻只紅木箱子被塞得滿滿當當,摞起來幾乎頂到了房梁。
“夫人,這都已經裝了八十隻箱子了,”侍女擦著汗,小聲道,“怕是馬車都裝不下了。”
藏色擺擺手,從袖中又摸出一個小荷包,裡面裝著平安符,是她去城外道觀求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這個也得放進去,還有……”
她的話沒說完,便被一陣清脆的笑聲打斷。魏無羨掀著簾子跑進來,身後跟著薛洋和孟瑤,三人皆是一身勁裝,肩上還揹著佩劍,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
“娘,您又在忙活這些呢?”魏無羨湊到箱子邊,看著裡面滿滿的東西,鼻尖微微發酸,卻故意揚起臉,笑道,“這麼多東西,我哪裡用得完啊?”
藏色見他回來,連忙拭去眼角的溼意,嗔怪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臭小子,還知道回來?這幾日天天跟著薛洋孟瑤出去瘋,也不怕摔著碰著。”
薛洋叼著根草,倚在門框上,懶洋洋地道:“夫人放心,有我和孟瑤在,保管少主一根頭髮絲都不會少。”
孟瑤無奈地瞪了他一眼,對著藏色和魏長澤拱手行禮,溫聲道:“宗主,夫人,是少主拉著我們去夜獵的,說要趁出嫁前,再去夷陵城外的山頭轉轉。”
魏無羨拉著藏色的手,晃了晃,撒嬌道:“娘,我都快悶壞了。再說了,我現在的身手,尋常邪祟哪裡近得了我的身?”
他說著,還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腰間的玉佩隨著動作叮噹作響。那玉佩是藍忘機前些日子差人送來的,上面刻著捲雲紋,與藍忘機那塊是一對。
魏長澤看著他意氣風發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滿是笑意:“夜獵可以,不許去太遠的地方,更不許逞強。”
“知道啦!”魏無羨脆生生地應著,又轉頭看向薛洋和孟瑤,“走,今晚我們去黑風口,聽說那裡近來有隻作祟的山精,正好去練練手!”
薛洋眼睛一亮,立刻來了精神:“好啊!早就聽說那山精狡猾得很,正想會會它!”
孟瑤蹙眉,有些不放心:“黑風口地勢險峻,夜裡更是危險,要不……改日再去?”
“怕什麼!”魏無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狡黠,“有我在,保管讓那山精有來無回!”
說罷,他也不等孟瑤反駁,拽著兩人的手腕就往外跑,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在庫房裡久久迴盪。
藏色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嘆了口氣,伸手拉住正要跟上去叮囑的魏長澤:“隨他去吧,孩子大了,總要自己闖闖。”
魏長澤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點了點頭,只是握住妻子的手,又緊了緊。
夜色漸濃,夷陵城外的山林裡,三道身影如輕煙般掠過樹梢。魏無羨走在最前頭,白衣獵獵,眉眼間滿是少年人的意氣飛揚。薛洋跟在他身側,時不時地調侃幾句,惹得魏無羨笑罵連連。孟瑤則落在最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生怕有什麼意外。
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細碎的銀輝,落在三人身上。魏無羨忽然停下腳步,仰頭望著漫天繁星,唇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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