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浸骨的時候,夷陵的楓葉紅得能燒透半邊天。
魏氏的地界裡,漫山遍野的紅楓簌簌作響,風捲著葉,掠過依山而建的魏氏府邸飛簷翹角,最後纏上那道倚在硃紅廊柱上的纖細身影。
魏無羨懶洋洋地歪著,手肘支在廊欄上,指尖轉著枚不知從哪兒摸來的紅葉,陽光透過葉縫漏下來,在他白得晃眼的臉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今年十八,堪堪到了及冠的邊緣,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生得極好,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的時候彎成月牙,不笑的時候也帶著三分瀲灩,鼻樑秀挺,唇色是天生的殷紅,偏偏膚色又白,站在那兒,比後院里正盛的秋棠還要惹眼。更遑論那身段,肩窄腰細,雙腿筆直修長,便是府裡最拔尖的侍女,也常偷偷拿眼角瞟他的腰,暗自羨慕那份天生的柔韌纖細。
夷陵魏氏有個天下皆知的秘密——魏氏男子身懷孕育之能,這秘密讓無數家族趨之若鶩,更遑論魏氏少主魏無羨生得這般模樣,尚未及冠,上門求親的帖子幾乎要把魏氏的門檻踏破,那些燙金的名帖堆在賬房裡,竟能摞起半人高。偏偏魏無羨打小就野,心跟長了翅膀似的,哪裡耐煩應付這些鶯鶯燕燕,更何況,他早就有了婚約——那門親事是爹孃年輕時定下的,物件是姑蘇藍氏的二公子,藍忘機。
“少主,金家那位又在山門外面候著了。”
薛洋的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嘲諷,他靠在不遠處的柱子上,手裡把玩著一顆糖,糖紙在指尖轉得飛快。他比魏無羨大上兩歲,眉眼間總帶著點桀驁的戾氣,唯獨對著魏無羨時,那份戾氣會收斂幾分,露出點少年人的頑劣來。
旁邊的孟瑤聞言,正低頭擦拭著一柄佩劍,劍身清冽,映出他溫和含笑的眉眼,他抬眸,聲音溫潤得像山澗的清泉:“已經候了快半個時辰了,說是帶了金麟臺新釀的醉仙釀,想請少主去嚐嚐鮮。還說,百鳳山圍獵的行頭,他也一併備好了,皆是金麟臺最好的料子。”
魏無羨聞言,眉頭當即皺了起來,那張漂亮的臉瞬間垮了大半,他煩躁地嘖了一聲,把手裡的紅葉往地上一扔,站直身子時,玄色的衣袂翩躚翻飛,露出一截纖細的腰肢,看得廊下幾個灑掃的小僕都紅了臉,慌忙低下頭去。
“又是金子軒?他煩不煩?”魏無羨的聲音裡滿是不耐,抬腳就想往廊下走,“我去打發他走,省得他在山門口杵著,礙眼。”
孟瑤連忙放下佩劍,上前兩步攔住他:“少主別急,何必親自去。我去回了便是,就說你今日身子不適,不便見客。”
“見我做什麼?”魏無羨撇撇嘴,桃花眼裡滿是嫌棄,“他那點心思,誰不知道?不就是看中了我們魏氏男子能孕的身子?真當我魏無羨是那些趨炎附勢的庸脂俗粉,能被他金家的富貴迷了眼?”
薛洋嗤笑一聲,把糖紙剝開,將那顆麥芽糖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道:“金子軒那草包,除了家世好點,哪裡配得上少主?要我說,真論起來,也就姑蘇藍氏那二公子,勉強能入眼。”
魏無羨聞言,腳步頓住了。
他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未婚夫婿,實在沒什麼印象。
爹孃偶爾會提起這門親事,說藍氏二公子品貌端方,修為出眾,是個難得的好兒郎。可他長到十八歲,竟連藍忘機的面都沒見過。偶爾聽人說起姑蘇藍氏,說藍家子弟雅正端方,三千條家規束縛得人喘不過氣,說藍二公子更是個中翹楚,性子冷淡得像塊冰,少言寡語,刻板得要命。魏無羨便在心裡偷偷想,定是個無趣的悶葫蘆,和自己這般跳脫的性子,怕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塊兒去。
正說著,廊下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著女子清脆的笑語聲。魏無羨回頭望去,只見魏長澤一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松,腰間佩劍寒光凜凜,正是魏氏祖傳的佩劍,他身後跟著的藏色,一身緋紅衣裙,眉眼靈動,笑意盈盈,手裡還拎著一隻剛從後山打來的野兔。
“羨羨,又在跟阿洋阿瑤抱怨金子軒呢?”藏色的聲音帶著笑意,走近了便伸手揉了揉魏無羨的頭髮,指尖微涼,“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一點耐心都沒有。”
魏長澤也跟著輕笑,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語氣沉穩:“金子軒雖性子耿直了些,但金氏勢大,沒必要把關係鬧得太僵。”
魏無羨撇撇嘴,順勢靠在藏色身上,蹭了蹭她的胳膊,語氣軟糯了幾分:“娘,你都不知道他多煩,三天兩頭往這兒跑,不是送這個就是送那個,我看著就頭疼。”
藏色被他蹭得笑出聲,點了點他的額頭:“你啊,就是被我們慣壞了。不過也是,我們羨羨這般好,自然配得上更好的。”她說著,目光落在魏無羨腰間的驚鴻劍上,眼底閃過一絲欣慰,“你這佩劍,近來倒是越發順手了?”
“那是自然。”提起驚鴻,魏無羨眼睛亮了亮,抬手握住劍柄,輕輕一抽,劍身出鞘半寸,寒光瀲灩,“前幾日我試過了,威力比從前強多了,對付幾隻山雞野兔,綽綽有餘。”
魏長澤聞言,點了點頭:“百鳳山圍獵不比尋常,屆時各家子弟齊聚,龍蛇混雜,你切記不可莽撞。我和你娘商量過了,此次圍獵,我們二人也隨你一同前去。”
“真的?”魏無羨眼睛一亮,猛地直起身子,桃花眼裡滿是驚喜,“爹孃也去?”
他本以為,爹孃會留在夷陵打理族中事務,畢竟魏氏家大業大,離不開人。卻沒想到,他們竟要陪自己一同去百鳳山。
“自然是真的。”藏色笑著點頭,“你長這麼大,還沒正經參加過幾次百家盛會,此次百鳳山圍獵,既是各家切磋的機會,也是你結識人脈的好時候。我和你爹陪著你,也好有個照應。”
魏長澤補充道:“溫氏野心勃勃,金氏心懷鬼胎,此次圍獵怕是沒那麼簡單。我與你娘跟著,也能防著些意外。況且,藍氏青蘅君夫婦也會去,我與青蘅君多年未見,正好藉此機會敘敘舊,也該好好談談你和忘機的婚事了。”
提到婚事,魏無羨的臉頰微微泛紅,耳根也染上了一層薄紅,他不自在地別過臉,嘟囔道:“談什麼婚事啊,我還沒及冠呢。”
薛洋和孟瑤在一旁看得偷笑,孟瑤連忙輕咳一聲,掩飾道:“少主,既然宗主和夫人也一同去,那我們便要提前準備行裝了。聶氏的聶宗主和懷桑公子那邊,也該派人去通個氣,屆時也好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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