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捲著淺淡的槐花香，拂過魏府朱漆垂花門，落進正廳雕花窗欞。廳內焚著清雅的線香，菸絲嫋嫋纏上樑間彩繪，氣氛卻凝著幾分鄭重。
九五之尊藍忘機端坐主位，一身月白暗紋常服，未著龍袍，烏髮僅用一支羊脂玉冠束起，周身不沾帝王威儀的凜冽，反倒浸著幾分溫潤的月色。他身側立著兩個少年，藍思追溫文持重，藍景儀鮮衣朗笑，皆是御前隨侍，垂手肅立不敢多言，顯是知曉今日是陛下親至魏府，議的是關乎帝后姻緣的頭等大事。
下首主位，宰相顏蒼梧端坐正中，銀鬚垂胸，神色端方；旁側兵部尚書魏長澤一身藏青官袍，指節輕釦桌面，眉宇間藏著躊躇；其妻顏未曦斜倚扶手，素色羅裙襯得眉眼溫婉，指尖卻無意識捻著帕角，目光頻頻落在廳側那架纏枝蓮屏風後。
屏風後，魏無羨斜倚在軟榻上，指尖繞著垂落的紗簾。他剛及冠，身形尚帶少年清瘦，月白中衣外罩著一層薄紗，鼻尖縈繞著自身淡淡的山茶信香，屏著呼吸聽前廳對話，心跳快得幾欲撞出胸膛。他知曉藍忘機今日登門，是為求娶之事，可爹孃與外公的躊躇，他亦聽在耳裡，藏在心底的歡喜，便裹了幾分忐忑。
廳內靜了片刻，藍忘機先開了口，聲線清潤如玉石相擊，無半分帝王居高臨下的倨傲：“顏相，魏尚書，魏夫人，三媒六聘的媒人已備妥，十里紅妝的禮單我著內務府擬了三稿，今日親至，便是想問問，諸位考慮得如何？”
話音落，魏長澤與顏未曦飛快對視一眼，皆是面露難色。魏長澤喉間微動，欲言又止，最終轉頭看向座上的顏蒼梧——身為當朝宰相，又是魏府的主心骨，這番推心置腹的顧慮，理當由岳父開口。
顏蒼梧緩緩抬手，撫過頜下銀鬚，沉聲道：“陛下，老臣與長澤、未曦，並非不願應下這門親事。阿嬰自小在魏府長大，性子跳脫愛鬧，慣了山野市井的自在，宮牆高深，規矩繁冗，老臣怕他困在其中，失了往日的鮮活，這是其一。”
藍忘機指尖輕叩膝頭，檀香信香淡淡漫開，壓過廳中線香，字字篤定：“顏相多慮。我登基以來，整頓宮規，廢黜繁文縟節，宸羨宮已按阿嬰的喜好重新修葺，栽滿他愛的山茶，設了書齋、箭道，他想遊園便遊園，想出宮縱馬，我亦允他隨身禁衛相隨。宮牆困不住他，宸羨宮只會是他的安身之所，絕非牢籠。”
顏未曦聞言，心頭微動，終是開口接話：“陛下厚愛，臣婦感激。可……朝中流言可畏，江楓眠執掌禮部，素來與長澤不合，此番陛下立後，聘自魏府，江家定然會在朝堂發難，以‘武將之子不宜主中宮’為由橫加阻攔，臣婦怕阿嬰捲入朝堂紛爭，受人指責。”
“江楓眠那邊，我自會處置。”藍忘機眸色微沉，卻轉瞬復歸平和，“禮部掌婚典儀制，若他敢暗中使絆，壓低聘禮規格，或是散播流言，我便以‘輕慢帝后、擾亂朝綱’論罪，斷不會讓魏家與阿嬰受半分委屈。三媒六聘、八抬大轎、十里紅妝，皆是我親口許諾，必按大胤最高規格操辦，昭告天下，阿嬰是我明媒正娶的皇后，無人可置喙。”
魏長澤眉頭稍展，卻又想起另一樁心事，拱手道：“陛下，阿嬰剛及冠，心性尚未完全沉穩，臣與內子想留他在府多伴些時日，怕他入宮後，無人在側悉心照拂……”
“我會親自照拂。”藍忘機打斷他，語氣裡藏著不容錯辨的溫柔，“昔日他做我伴讀，朝夕相伴，我知他喜甜，愛食蓮藕排骨湯，知他厭束縛，愛馳馬試劍。入宮後，膳食起居皆按他的喜好來，我在宸羨宮備下他愛讀的話本、擅吹的玉笛，晨昏定省的規矩，也只為他一人破除。我向諸位保證，此生定護他周全，寵他如初，絕不讓他受半分委屈。”
屏風後的魏無羨攥緊了紗簾，山茶香不自覺濃了幾分，眼眶微熱。他想起做伴讀時，藍忘機總在他熬夜溫書時遞上溫茶，在他闖禍後默默兜底，如今身為帝王，仍願為他破盡規矩，這份心意，重過萬金。
顏蒼梧看著藍忘機眼中的赤誠，終是鬆了口風，卻仍有最後一問：“陛下，帝王后宮，向來身不由己。老臣斗膽，敢問陛下，日後若有朝臣進言選秀，充盈後宮，陛下當如何？阿嬰性子純粹，容不得半分敷衍。”
這一問，讓廳內氣氛再度凝住。魏長澤與顏未曦皆抬眼看向藍忘機，屏後的魏無羨也屏住呼吸，等著他的答案。
藍忘機起身，立在廳中，月白常服映著天光，神色鄭重無比，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此生，唯娶魏無羨一人。宸羨宮，唯他一人為主。朝臣若敢提選秀，我便罷黜其議，昭告天下，帝后同心，後宮不設他人。我藍忘機，以帝位起誓，此生獨寵魏嬰，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話音落下，廳內再無半分疑慮。顏蒼梧撫須長嘆，起身躬身行禮：“陛下心意至誠，老臣代魏家，應下這門親事。”
魏長澤與顏未曦亦連忙起身，齊齊躬身：“臣（臣婦），遵陛下旨意。”
藍忘機眸中終於漾開淺淡笑意，伸手扶起三人，檀香與屏風後漫出的山茶香悄然相融，纏成繾綣的絲線。
屏風後的魏無羨鬆開攥緊的紗簾，嘴角忍不住上揚，指尖觸到屏風上的山茶雕花，彷彿已觸到宮城中，那座為他栽滿山茶的宸羨宮。
暮春的風再次吹進魏府，槐花香更濃，正廳裡的鄭重，化作了滿室歡喜。藍忘機望著那架屏風，眼底藏著溫柔的期盼——他的阿嬰，就在簾後，不久後，便會與他並肩，站在宮城之巔，看盡十里紅妝，共守歲歲年年。
立在一側的藍景儀憋了半日，終是忍不住扯了扯蘭思追的衣袖，小聲道：“成了成了！陛下終於成了！往後咱們就能常跟在魏公子身邊啦！”
藍思追輕拍他的手，含笑頷首，目光落在陛下眼底的柔光上，亦為這樁良緣，心生歡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