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日復一日的邊關急報與秋意漸濃裡緩緩淌過,宸羨宮的梧桐葉早已落滿青石階,秋風卷著寒意,一遍遍掠過宮牆,也卷著千里之外瀰漫不散的烽火硝煙。自魏長澤率軍趕赴西北,已然過了月餘,可戰況卻始終膠著慘烈,毫無進展——北境異族熟習騎射、機動性極強,又佔據了險要關隘,以逸待勞,魏長澤所率大軍雖奮勇拼殺,卻因長途奔襲、糧草轉運艱難,加之敵軍死守不退,接連數次攻堅皆損兵折將,防線依舊被死死牽制,捷報遲遲未至,唯有一封封訴說戰事艱難、請求增派糧草與援軍的急報,快馬加鞭送入京城,攪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魏無羨幾乎是日日守在宸羨宮的偏殿,等著藍忘機批閱邊關文書,每一次內侍捧著加急軍報快步入殿,他的心都會猛地揪緊,指尖攥著錦帕泛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自幼熟習軍營諸事,看得懂軍報上的傷亡數字、糧草損耗、戰局態勢,比尋常人更明白“毫無進展”四個字背後,是多少將士埋骨黃沙,是父親在邊境頂著多大的壓力,日夜不眠排兵佈陣。往日里總愛說笑的性子徹底沉了下來,眉眼間總凝著化不開的憂慮,茶飯不思,夜不能寐,連身上的山茶香都淡得幾乎聞不見,人也肉眼可見地消瘦了幾分,下頜線愈發清晰,眼底總蒙著一層淡淡的青黑。
藍忘機看在眼裡,疼得錐心,卻又分身乏術——一邊是西北焦灼的戰事,需日夜調配糧草、調遣兵力、研判戰局;一邊是憂心忡忡、日漸憔悴的愛人,需時時安撫、寸步不離地守著。他只能將所有政務擠在白日處理,入夜便早早推了所有議事,回宸羨宮抱著魏無羨,用自己清冽的檀香與溫暖的懷抱,一點點安撫他惶惶不安的心,一遍遍低聲承諾會穩住戰局,會護魏長澤周全,可連這位九五之尊,也不得不承認,西北的戰局,遠比預想中更為棘手。
而就在這朝野上下皆心繫邊關、人心浮動的危急時刻,素來與魏家不合、處處伺機發難的禮部尚書江楓眠,卻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在朝堂之上掀起了一場明槍暗箭的風波,狠狠在魏長澤與魏家背後,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江楓眠素來忌憚魏長澤的軍功與權勢,更因魏無羨以皇后之尊盛寵加身,魏家一門榮寵愈發顯赫,早已妒火中燒,如今魏長澤征戰月餘未有捷報,正是他落井下石、剷除政敵的最好時機。
三日後的早朝,金鑾殿上氣氛沉凝如冰,藍忘機端坐龍椅,面色冷肅,正與群臣商議西北糧草加急轉運之事,江楓眠忽然出列,手持朝笏,躬身行禮,語氣看似恭謹,實則字字誅心,句句都朝著魏長澤與魏家而去:“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西北戰事至今月餘,魏帥率軍數萬,耗糧無數,卻連一道被破的關隘都未能收復,反而損兵折將,戰事愈演愈烈,臣以為,此事絕非敵軍強悍這般簡單,恐是魏帥指揮失當、用兵不力,甚至有擁兵自重、遷延戰機之嫌!”
一語既出,滿朝譁然。
聶明玦當即怒目圓睜,大步出列,聲如洪鐘怒斥:“江楓眠!你休要胡言!魏帥一生忠勇,將門世家,為國征戰數十載,何曾有過半點私心?西北戰事膠著,乃地形與敵軍習性所致,魏帥在前線浴血拼殺,你在後方安坐朝堂,竟敢如此汙衊忠良,居心何在!”
江楓眠卻絲毫不懼,反而冷笑一聲,繼續煽風點火,拿出早已備好的“證據”——皆是些斷章取義的邊關軍情摘抄,刻意誇大傷亡與糧草消耗,歪曲魏長澤的戰術部署,甚至暗中勾結了幾位對魏家不滿的官員,一同附議,咄咄逼人:“聶大人不必動怒,臣並非汙衊忠良,只是就事論事。數萬大軍,耗費國庫無數銀兩,卻寸功未立,難道不該給陛下、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臣斗膽進言,魏帥久戰無功,理應即刻撤換,另派得力將領前往西北,方能挽救戰局,否則,再耗下去,國庫空虛,百姓離心,邊境危矣,京城亦危矣!”
他字字句句都打著“為國為民”的旗號,將魏長澤塑造成了貽誤戰機、無能無功的庸將,更隱隱將矛頭指向了後宮——魏無羨乃魏家長子,皇后之尊,魏家失勢,便是打擊皇后、動搖帝心的最好籌碼。
朝堂之上,頓時分成兩派,一派以聶明玦為首,力保魏長澤,痛斥江楓眠構陷忠良;一派則被江楓眠煽動,或是本就依附江家,紛紛附和,要求徹查魏長澤“作戰不力”之罪,撤換主帥,言辭愈發激烈,吵作一團,金鑾殿上亂作一團。
藍忘機坐在龍椅之上,周身檀香瞬間冷冽如冰,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他死死攥緊龍椅扶手,指節泛白,眼底是翻湧的怒意與冷厲——他比誰都清楚江楓眠的狼子野心,更清楚魏長澤的忠勇與戰事的艱難,此人竟敢在國難當頭之際,不顧邊境安危,只為一己私怨構陷前線大將,其心可誅!
可江楓眠手握“輿論”,又有一眾官員附和,若是直接怒斥,反倒會落得“偏私皇后孃家、包庇主帥”的口實,於朝堂安穩、邊境軍心皆不利。藍忘機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聲音冷沉如冰,震得整個金鑾殿瞬間安靜:“江卿所言,皆是揣測之詞,無半分實據。魏帥在前線浴血,朕看在眼裡,天下人看在眼裡,戰事膠著,非將帥之過,乃天時地利所致,此時撤換主帥,只會動搖軍心,正中敵軍下懷,此事,休要再提!”
他頓了頓,目光如利刃般掃過江楓眠與一眾附議的官員,字字千鈞:“國難當前,凡在後方構陷忠良、擾亂朝綱者,朕絕不輕饒。即日起,西北糧草由朕親自督辦,三日之內,務必悉數起運,再有敢妄議魏帥、動搖軍心者,以通敵叛國論處!”
帝王雷霆之怒,震懾全場,江楓眠臉色一白,再不敢多言,只能恨恨退下,眼底卻藏著不甘與陰鷙。
早朝散後,藍忘機幾乎是快步趕回宸羨宮,一進門,便看見魏無羨坐在廊下的秋光裡,身上裹著厚厚的斗篷,指尖攥著一卷兵書,卻久久未曾翻動一頁,臉色蒼白,眼眶通紅,顯然早已從近侍口中,聽聞了朝堂上的一切風波。
魏無羨聽見腳步聲,抬眸看向藍忘機,聲音輕得發顫,滿是委屈與不安:“藍湛……父親他……真的是作戰不力嗎?江大人他……為何要這般汙衊父親……”
他自幼知曉江家與魏家不合,卻從未想過,在邊境將士浴血奮戰、父親生死未卜之時,江楓眠竟會如此不擇手段,在背後捅刀,將父親置於萬劫不復之地。一想到父親在前線頂著戰火與壓力,還要承受後方的構陷與非議,他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過氣,眼淚瞬間落了下來,砸在膝頭的兵書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藍忘機快步上前,一把將他緊緊攬進懷裡,用盡全力抱住他單薄的身子,掌心輕輕拍著他的背,低頭吻去他臉上的淚水,檀香氣息溫柔又堅定,包裹著他所有的不安與委屈:“阿嬰,不哭,不是你的錯,更不是魏帥的錯,是江楓眠居心叵測,構陷忠良,我絕不會讓他得逞,更不會讓岳父受半分委屈。”
他將魏無羨抱得更緊,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聲音低沉而鄭重,帶著帝王獨有的篤定與護短:“有我在,魏家不會有事,岳父不會有事,江楓眠的小動作,我會一一清算,等邊境平定,我定讓他為今日所言,付出代價。你只需安心待在我身邊,信我,信你父親,我們一起等他凱旋,好不好?”
魏無羨窩在他懷裡,死死抓著他的衣襟,哭得渾身發抖,秋日的風捲著落葉落在兩人肩頭,宸羨宮的桂香被滿室的憂慮與寒意沖淡,可藍忘機的懷抱,卻成了他唯一的依靠與支撐。他知道,此刻的朝堂,暗流洶湧,江楓眠絕不會善罷甘休,邊境的戰火還在燃燒,父親還在千里之外浴血,而他能做的,唯有緊緊靠著身邊的人,守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等候風雨過去,等候邊關捷報,等候父親平安歸來。
而殿外的宮牆之下,江楓眠的身影悄然閃過,眼底陰鷙更盛,他深知,一次不成,便有下次,只要戰事一日不捷,他便有無數機會,扳倒魏家,動搖皇后,攪亂這大楚的朝綱。一場關乎邊境安危、朝堂格局、魏家生死的暗戰,與西北的烽火交織在一起,愈演愈烈,壓得整個京城,都喘不過氣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