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明玦一路穿過迴廊,不過片刻,便踏入燈火通明的前廳。
蕭逸正端坐於主位旁的客椅上,一身墨色常服雖也沾了些許湖邊溼氣,卻絲毫不顯狼狽,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沉靜,正慢條斯理地捧著熱茶抿了一口,周身氣度雍容,自有一番王侯威儀。聽見腳步聲,他抬眸望去,見聶明玦走來,便緩緩放下茶盞,起身相迎。
“靖遠王今日捨身相救,舍弟才得以平安回府,明玦在此,代懷桑,代整個聶府,謝過王爺大恩。”聶明玦上前一步,對著蕭逸鄭重拱手,語氣誠懇至極,眉宇間滿是真切的感激。
蕭逸連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將人扶起,聲音沉穩溫和,不帶半分王侯傲氣:“聶大人不必如此多禮,本王不過是恰逢其會,舉手之勞罷了。”
聶明玦順勢直起身,抬手邀蕭逸重新落座,又親自執起茶壺,為他添上溫熱的茶湯,“王爺且先在此稍作歇息,喝杯熱茶驅驅寒,府中已備下薄宴,略表聶府謝意,還望王爺莫要推辭。”
蕭逸微微頷首,並未過多客套:“聶大人有心了,本王便卻之不恭。只是令弟尚在休養,不必太過鋪張,簡單便好。”
兩人相對而坐,侍女輕手輕腳奉上點心,隨即躬身退至廊下,前廳內只剩二人,氣氛沉靜和睦,少了初見時的疏離,多了幾分相熟後的自在。聶明玦素來心思清明,知曉蕭逸身為靖遠王,雖不常插手朝堂繁雜政務,卻深得聖上信任,眼界與見識皆非旁人能及,且行事公正,素來與朝中奸佞之輩劃清界限,心中本就對其多有敬重,此刻談及朝堂瑣事,也多了幾分坦誠。
“近來朝中諸事繁雜,各地呈上來的政務奏摺堆積,皆是關乎民生農事,暮春雨季來臨,不少地方河道需加固修繕,各地糧倉也需逐一核查,以防陰雨潮溼導致糧米黴變,下官連日處理這些事務,雖不敢懈怠,卻也生怕有半分疏漏,誤了百姓生計。”聶明玦端起茶盞,指尖摩挲著杯壁,語氣沉穩,談及朝堂政務,神色多了幾分平日的嚴肅,卻始終圍繞民生農事,皆是穩妥合規的朝堂事宜。
蕭逸聞言,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沉吟片刻後緩緩開口,聲音不疾不徐,條理清晰:“聶大人一心為民,朝堂上下有目共睹。暮春雨澇本就是每年重中之重,河道修繕一事,需委派親信官員實地勘察,不可只看地方官員上報的文書,畢竟紙上所言,終究不如親眼所見真切;糧倉核查更是關鍵,國以糧為本,百姓生計全繫於此,需嚴查各級官吏,杜絕貪墨侵佔、以次充好之事,一旦發現,絕不姑息,方能穩住根基。”
聶明玦眼中閃過幾分贊同,連連點頭:“王爺所言極是,下官也是這般思量,正打算近日抽調府中得力屬官,分赴各地巡查河道與糧倉,只是眼下人手略顯緊張,一時難以周全。且近來各地報送的農事收成預估,也需逐一核對,生怕資料有誤,影響後續朝廷的糧米調配與賦稅核定。”
“朝廷近日也在統籌各地農事排程,聖上對此極為看重,特意叮囑,需以民生為先,不可苛責百姓,若是遇著雨水過多、影響耕種的州縣,可酌情上疏,請求暫緩賦稅,安撫民心。”蕭逸語氣平淡,卻字字皆是朝堂正軌,“聶大人只管安心處置,若是遇上棘手之事,需朝中協調,可直接上報,本王也會在聖上面前,為民生之事多多進言。朝堂之上,但凡心繫百姓、恪盡職守之臣,皆會得到認可,只需堅守本心,秉公辦事即可。”
“有王爺這番話,下官便安心多了。”聶明玦神色稍緩,眉宇間的凝重散去幾分,“下官向來秉持本心,為官一任,自當造福一方,絕不敢因私廢公,更不會縱容屬下瀆職。只是近來朝中偶有流言,談及官員調配之事,雖無實據,卻也難免擾亂人心,下官只盼朝堂安穩,上下一心,共理國事,讓百姓安居樂業,便是最好。”
蕭逸淡淡一笑,眸中閃過幾分篤定:“朝堂紛爭,偶有流言不足為奇,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只要諸位朝臣皆以家國百姓為重,堅守職責,不結黨營私,不謀私利,流言自然不攻自破。聖上英明,向來明辨是非,絕不會輕信無稽之談,委屈了恪盡職守的忠臣。聶大人剛正不阿,朝野皆知,無需為這些虛無流言煩憂,只需專注於政務,守好自身職責便足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從各地河道修繕、糧倉核查,聊到農事民生、朝臣職守,皆是圍繞朝堂正軌政務,言語間皆是對家國百姓的考量,無半分權謀傾軋,氣氛融洽又沉穩。聶明玦越發感念蕭逸的通透與正直,也慶幸今日得他相助,不僅救了弟弟,更能在此番交談中,尋得幾分政務處置的思路,心中感激更甚。
而另一邊的暖閣臥房內,暖意依舊融融,炭盆裡的炭火噼啪輕響,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透過窗欞傳來,反倒更顯屋內安靜。聶懷桑裹著厚實的絨毯,窩在柔軟的拔步床上,腳踝處的痛感漸漸舒緩,可心頭的亂麻卻越纏越緊。
他輾轉反側,腦海裡揮之不去的,全是蕭逸抱著他時的溫熱觸感,是那人沉穩的步伐,是低頭看他時溫和的眉眼,耳尖始終泛紅,心口小鹿亂撞,時不時想起前廳裡還坐著自己心心念唸的人,便羞得把臉埋進被褥裡,連呼吸都放輕。
前廳之內,聶明玦與蕭逸的交談還在繼續,茶湯換了一盞又一盞,從民生政務聊到邊關守備、朝堂禮制,皆是穩妥合規的朝堂要事,兩人言語相投,彼此敬重,一番交談下來,不僅消解了答謝的客套,更添了幾分同僚間的惺惺相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