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散席時,夜色已深,鉛灰色的夜空綴著幾點疏星,凜冽的寒風捲著雪沫子,刮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聶府的馬車早已在宮門外等候,鎏金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暖黃的光勉強驅散了周遭的寒意。
聶明玦一路沉默,周身氣壓依舊低沉,周身裹挾著未散的冷意,帶著聶懷桑與蕭逸一同登上聶府的馬車。車廂內寬敞靜謐,唯有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清晰可聞,聶懷桑坐在兄長身側,指尖始終微微攥著衣襬,時不時抬眼偷偷打量聶明玦的神色,又悄悄看向對面端坐的蕭逸,心頭依舊惴惴不安。
馬車行至聶府門前,硃紅大門敞開,府內下人早已候著,見主子歸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聶明玦率先邁步下車,轉身伸手扶著聶懷桑走下馬車,腳下的積雪發出細碎的聲響。
夜裡風寒更盛,冷風一吹,聶懷桑忍不住微微瑟縮了一下,鼻尖瞬間染上淡紅。聶明玦眉頭微蹙,當即伸手,細心地替他緊了緊身上裹著的雪白狐裘,將毛絨絨的裘領攏到他脖頸處,牢牢擋住刺骨的寒風。他垂眸看向自家弟弟,語氣放得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懷桑,你先回房休息。夜裡寒氣重,仔細凍著,房裡我已經讓人備下了你愛喝的玫瑰牛乳,還是溫著的,趁熱喝了。”
聶懷桑抬頭望著兄長,眼底依舊藏著擔憂,生怕聶明玦與蕭逸單獨相處會再起爭執,甚至動怒傷人。他下意識伸出手,輕輕拉了拉聶明玦的衣袖,指尖微微攥著兄長的衣袍,嗓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忐忑:“哥……”
“放心。”聶明玦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神色雖依舊嚴肅,語氣卻緩和了幾分,一字一句認真保證,“我不會打他,也不會為難他,只是有些事,必須當面問清楚,把話說開。”
他頓了頓,看著聶懷桑依舊躊躇的模樣,耐著性子柔聲哄勸:“乖,先回房,別在這裡凍著,嗯?”
聶懷桑望著兄長堅定的眼神,知曉他既然開口,便定會說到做到,心底雖依舊放心不下,卻也不敢再違逆兄長的意思,只得輕輕點了點頭,小聲應道:“好……那哥,你也早點休息,別……別生氣。”說完,又忍不住抬眼看向蕭逸,兩人目光短暫交匯,蕭逸朝他微微頷首,眼神溫和篤定,似是在安撫他的不安,聶懷桑這才轉身,跟著下人慢慢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待聶懷桑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聶明玦臉上最後一絲柔和盡數褪去,重新恢復了平日裡刑部尚書的冷峻肅穆。他轉身,抬步往前廳走去,語氣淡漠,不帶絲毫情緒:“靖遠王,隨我來前廳。”
蕭逸不言,默默跟在他身後,步履沉穩。前廳之內,燈火通明,卻無旁人伺候,只剩兩人相對而立,空氣中瀰漫著幾分壓抑的沉寂。聶明玦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下人退下,殿門合上,將屋外的寒風與喧囂徹底隔絕,屋內只剩兩人均勻的呼吸聲。
他抬眸,目光銳利如刃,直直看向站在殿中的蕭逸,沒有絲毫迂迴,開門見山,語氣沉冷而嚴肅,字字擲地有聲:“今日在宮宴之外,你我拳腳相向,恩怨暫且不論。我只問你,你與懷桑,才相識多久,就心意相通了?是誰先開的口?”
蕭逸抬眸,迎上聶明玦審視的目光,神色坦蕩,沒有半分躲閃與遮掩。
蕭逸冷峻的眉眼間不自覺染上幾分溫柔,語氣也放緩了些許:“是我先動的心,也是我先表明的心意。我知曉懷桑性子溫順柔軟,一直小心翼翼護著,不敢唐突,直到確定心意篤定,才敢向他袒露心聲。懷桑心地純善,待人赤誠,我對他,是真心相待,絕非一時興起,更無半分玩弄之意。”
聶明玦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目光始終落在蕭逸身上,細細打量著他的神色,分辨著他話語裡的真假。他太清楚自家弟弟的性子,聶懷桑從小嬌養長大,心思單純,溫柔怯懦,從未經歷過情愛之事,他生怕自己護在掌心多年的弟弟,被人欺瞞,受半分委屈。
“真心?”聶明玦沉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質疑,“靖遠王,你身居侯位,身處朝堂漩渦,我聶家雖非頂級權貴,可我聶明玦的弟弟,也絕不是任人隨意磋磨、敷衍了事的物件。你既對他表明心意,可知往後要承擔什麼?可知坤澤情許乾元,便是託付一生,你能否護他周全,不讓他受半分委屈,不讓他因你陷入半分非議之中?”
“我能。”蕭逸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應聲,眼神堅定,語氣鄭重,“我以靖遠王的爵位起誓,此生定會護懷桑周全,疼他、寵他,不讓他受半點委屈,不讓他被旁人半句非議所擾。往後無論朝堂風雲如何變幻,我都會站在他身前,為他遮風擋雨,一生一世,只他一人,絕無二心。”
他看著聶明玦,繼續說道:“我知曉聶尚書顧慮重重,也明白你護弟心切,換做是我,若有至親之人,我也會這般百般戒備。我不敢奢求聶尚書立刻認可我,只希望尚書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用往後的時日,證明我對懷桑的心意。”
聶明玦沉默良久,周身的冷意漸漸消散,眉宇間的沉鬱也淡了幾分。他看著蕭逸眼中的堅定與赤誠,知曉此人並非虛情假意,也並非玩弄感情之輩。可即便如此,想到自己精心呵護長大的弟弟,終究要交付於他人,心底依舊滿是不捨與顧慮。
他緩緩起身,走到蕭逸面前,神色依舊嚴肅,語氣卻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鄭重:“蕭逸,我聶明玦這輩子,沒求過誰,唯獨對我這個弟弟,傾盡所有,只願他一生安穩順遂,無憂無慮。你既說了會護他一生,便要牢記今日所言,若日後讓我知曉,你讓懷桑受了半分委屈,傷了他半分心意,我聶明玦,就算拼上一切,也絕不會放過你。”
蕭逸心中一凜,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愈發恭敬鄭重:“蕭逸謹記聶尚書所言,此生定不辜負懷桑,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善終。”
聶明玦看著他,良久,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定下了最終的主意,語氣裡帶著身為兄長的鄭重,也帶著對這段情誼的認可:“過幾日,請蕭老將軍過來一趟吧。”
短短一句話,已然表明了所有態度。身為刑部尚書,身為聶家的當家主,他終究是鬆了口,願意以正規禮數,商議兩人的終身大事,承認了蕭逸與聶懷桑之間的情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