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暖白的燈光鋪灑在落地鏡上,氤氳的水汽還未散盡,薄薄一層白霧蒙在鏡面,魏無羨抬手,指尖擦開一片清亮,望著鏡中人,久久怔在原地。
深秋的風從飄窗縫隙鑽進來一絲涼意,他身上只鬆鬆裹著一件寬大的白色家居睡袍,領口隨意滑落大半,白皙纖細的脖頸毫無遮擋,錯落分佈著深淺不一的淡紅印記,是昨夜藍忘機纏綿親暱時留下的痕跡。換做從前,他最是牴觸這些留在顯眼處的印痕,每每被人留下印記,總要鬧著彆扭,想方設法用遮瑕蓋住,生怕出門被旁人看見打趣。可如今指尖輕輕蹭過頸間軟肉上的紅痕,心底非但沒有半分厭煩,反倒泛起一陣細碎的酥麻,連耳根都悄然染上淺紅。
鏡裡的人生得面若凝脂,往日偶爾帶著幾分單薄憔悴的臉色,如今透著自然飽滿的粉潤,宛如盛放的桃花。一雙往日靈動銳利的眼眸蒙著一層淡淡的水光,眼尾微微上挑,似盛滿融融春水,水潤溫潤;唇瓣被日日細心呵護,色澤瑩潤飽滿,泛著天然的嫣紅,輕輕抿動時,軟嫩誘人。魏無羨下意識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觸手溫熱細膩,不得不在心下承認,這大半年朝夕相處,藍忘機確確實實把他照料得極好。從前作息紊亂、三餐隨性落下的體虛毛病日漸好轉,氣色肉眼可見一日勝過一日,連常年畏寒的底子,都在日復一日的依偎與溫補調養下好了不少。
他望著鏡中人,心頭亂糟糟盤旋著一個疑問:難道自己真的動心,喜歡上藍忘機了?
兩人成婚至今,細細算來連半年都未曾滿,當初結合或多或少摻雜不得已的緣由,他從一開始滿心抗拒疏離,打定主意守住分寸,絕不交付真心。可眼下所有的原則彷彿都在日復一日的相處裡分崩離析。
想來大抵是身上那道終身標記作祟,Alpha的資訊素刻入腺體深處,順著血脈融入五臟六腑,生理本能不受理智管束,時時刻刻催促著他靠近藍忘機,貪戀對方身上獨有的冷檀氣息與溫熱懷抱。可細細琢磨,又不全是標記的牽制。若是心底厭惡,就算本能驅使,他也會拼盡全力抗拒躲閃,偏偏藍忘機每一次靠近、每一個親吻,他不僅半點不排斥,心底反倒隱隱覺得滿足,甚至時常依偎在懷中時,還會貪心不足,覺得這樣的親近遠遠不夠。
明明前一日還暗暗提醒自己要收斂心思,保持距離,轉頭遇上降溫受寒、或是聞到藍忘機的資訊素,身體便率先遵從心意,不由自主黏了上去。魏無羨對著鏡面輕嘆一聲,指尖繞著睡袍繫帶,心緒紛亂,一時分不清是生理依賴催生了情愫,還是早在不知不覺間,心已經悄悄落在那人身上。
想得入神,下腹忽然泛起一陣細微的酸脹燥熱,腺體跟著微微發燙,他慌忙收回目光,轉身躲進衛生間,反鎖上門。突如其來的生理躁動讓他渾身發軟,只能靠著冰涼的瓷磚牆面緩神,不知不覺就在衛生間裡耗去了整整半個鐘頭。
門外忽然傳來王媽溫和的敲門聲,伴著老人家關切的問話:“阿嬰?你在裡面半個鐘頭了,身子是哪裡不舒服嗎?要不要我找家庭醫生過來瞧瞧?”
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魏無羨心頭一慌,連忙收斂紛亂的心思,抬手攏緊睡袍領口,壓下嗓音裡一絲不易察覺的綿軟:“王媽,我沒事,就是剛才洗漱耽擱了一會兒。”
“真沒事?”王媽依舊不放心,語氣裡滿是擔憂,“最近天氣越來越冷,你本就身子偏弱,要是哪裡難受千萬不能硬扛,和我說一聲也好。”
“真的沒事啦,馬上就出去了。”魏無羨靠著門板應聲,刻意讓語氣聽起來輕快幾分,掩去方才的異樣。
門外安靜片刻,王媽緩緩應道:“那行,我先去廚房給你熱滋補湯藥,先生出門前特意囑咐過,飯後準時服藥,不能間斷。”
“好,麻煩王媽了。”
聽見腳步聲漸行漸遠,魏無羨又在衛生間裡靜坐片刻,等身上那股燥熱漸漸平復,才整理好衣物,拉開房門走出去。
客廳暖爐燒得正旺,室內暖意融融,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精緻家常菜,葷素搭配,全是平日裡他愛吃的口味。王媽端著一碗冒著溫熱霧氣的褐色湯藥從廚房走出,瓷碗邊緣裹著隔熱棉墊,她將湯藥輕輕放在魏無羨手邊,順勢隨口說道:“對了阿嬰,先生今晚不回來了,下午臨時接到一通緊急電話,要去鄰市洽談一筆重要合同,臨走前特意反覆叮囑我,一定要盯著你按時吃飯、乖乖喝完湯藥,不許挑食偷懶。”
魏無羨端起水杯的手驟然一頓,眸子倏地睜大,滿臉錯愕:“啊?不回來了?”
方才還紛亂的心緒,瞬間被落空的失落填滿。方才腺體莫名躁動、心底空落落的難受,本還想著等藍忘機歸來,窩進對方懷裡靠著資訊素安撫不適感,誰料那人今夜留宿在外。
“是啊,對方合作方臨時更改簽約時間,行程倉促,連夜都要留在那邊,最快也要明天午後才能到家。”王媽一邊收拾多餘餐具,一邊細細說明,“先生出門前還特地交代,夜裡氣溫驟降,若是夜裡手腳發涼,就讓我提前把全屋地暖開到最高,床頭櫃也備好了暖水袋。”
魏無羨蔫蔫地坐在餐椅上,方才對著鏡子琢磨心事的煩悶,又添上一層空空落落的悵然。沒有藍忘機在身邊,沒有冷檀資訊素環繞,連溫熱的懷抱都沒得依靠,光是想想夜裡獨自躺進冰涼被窩,他就忍不住下意識蜷了蜷指尖,方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畏寒預感,已經隱隱冒了苗頭。
他扒拉了兩下碗裡的米飯,往日合胃口的菜餚此刻也變得寡淡無味,小口小口磨蹭著進食。頸間殘留的紅痕還在隱隱發燙,標記帶來的渴求順著血脈慢慢翻湧,身邊少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整個人都提不起精神。
王媽瞧著他懨懨不振的模樣,只當他是嫌飯菜不合口,輕聲勸慰:“飯菜不合胃口嗎?要是想吃別的,我現在就去廚房重新做。”
“沒有,挺好吃的。”魏無羨搖搖頭,勉強多吃了幾口,端起桌邊溫熱湯藥,皺著眉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往常喝完藥總有藍忘機備好的酸甜蜜餞或是溫熱酸梅湯解苦,今日桌邊空空蕩蕩,沒有半點甜物,苦味在舌尖久久散不去,愈發襯得心底孤寂。
晚飯草草結束,王媽遵照吩咐開好全屋地暖,臨走前又給臥室放上灌滿熱水的暖水袋。偌大的別墅瞬間空曠下來,平日裡隨處縈繞的清冽冷檀氣息消散無蹤,只剩暖爐乾燥的熱氣。
魏無羨漫無目的地在客廳踱步,時不時看向玄關方向,下意識期盼門鎖響動,可等來的只有窗外呼嘯掠過的寒風。窗外天色徹底沉落,夜幕籠罩山林,氣溫再度下滑,哪怕全屋地暖全開,久坐沙發沒過多久,他的手腳又慢慢變得冰涼。
他蜷縮在寬大的布藝沙發裡,抱著厚厚的毛毯,翻看著平日裡愛看的影片,螢幕裡熱鬧的劇情再也入不了眼,目光頻頻落在空著的沙發空位上。往日這個時辰,他早已經窩在藍忘機懷中,靠著對方溫熱的身軀取暖,或是被人低頭親暱逗趣。如今身邊空蕩蕩,生理上依賴資訊素的本能陣陣作祟,腺體時不時泛起細微的酸脹,心底的想念不受控制地瘋長。
熬到夜深,萬般無奈之下,魏無羨只能抱著暖水袋回到臥室。被褥被地暖烘得溫熱,可沒有藍忘機的體溫相偎,躺進去沒過片刻,寒意依舊順著四肢縫隙鑽進來。他輾轉反側,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下意識蜷縮身子,懷裡緊緊攥著藍忘機常穿的一件棉質家居外套,布料上還殘留著淡淡的冷檀香,勉強能稍稍安撫腺體的空虛。
鼻尖縈繞著淺淡的熟悉氣息,腦海裡又不由自主浮現白日鏡前的畫面,頸間紅痕、溫潤的親吻、溫熱的懷抱一幕幕在眼前閃過。魏無羨把臉埋進帶著藍忘機氣息的衣衫裡,心底默默承認,自己是真的栽了,不知從何時起,早就離不開這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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