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聽見不遠處飄來的議論聲。
“不大的女娃娃怎就想不開呢?”
“幸好不是端午跳下去的,要不然以後一家子都不用過端午了!”
“這也才剛過端午一天啊……”
原來自己在水裡飄了一天…也是命不該絕啊!
慕知微看向旁邊的男人:“大叔,是您救了我嗎?”
話音剛落,孟老大的眼淚瘋狂地流,像斷了線的珠子滾過佈滿溝壑的臉頰。
慕知微嚇了一跳,急忙反思是哪一個字不當勾起了他的傷心事。
“對不住……” 孟老大猛地抬手抹了把臉,粗糙的掌心蹭得臉頰發紅,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我一看見你…就想起我那苦命的蕎妹……”
之後,在他斷斷續續、浸著淚的訴說裡,慕知微才慢慢拼湊出事情的原委。
早年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偏又遇上災年,地裡顆粒無收。
當時三兄弟都成了家,兩個弟弟各生了兩個兒子,他只有一個女兒蕎妹。
那會兒為了全家能活下去,老孃紅著眼說要把蕎妹賣去大戶人家當奴婢,他看著懷裡粉雕玉琢的小丫頭,怎麼也捨不得讓女兒去受那伺候人的罪。
正巧宋員外帶著病入膏肓的兒子宋繼昌返鄉說要尋個童養媳沖喜,許了不少糧食,還說無論如何將來定給蕎妹一個正經歸宿。他咬著牙應了,親手把剛滿五歲的蕎妹送進了宋家。
十年光陰晃過,蕎妹去年及笄,婚事擺上日程,宋繼昌卻看上了街口賣豆腐的西施,非她不娶,在家鬧得天翻地覆。
宋繼昌讓蕎妹要麼留下做妾要麼當通房,蕎妹性子烈,死活不肯,哭鬧著不讓那豆腐西施進門。
宋員外沒法子只得寫了封信,讓孟老大去把女兒領回家。
說是領回家,其實是歸還了婚書庚帖把蕎妹趕出宋家。
今天中午,父女倆停在這裡停下來休息,蕎妹突然哭著跳進河裡。
他瘋了似的跳下去撈,手忙腳亂拽上來的卻是慕知微,等附近勞作的人聽到呼救來幫忙把蕎妹撈上來,她早沒了氣……
孟老大說到最後,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眼淚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溼痕。
慕知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遠處立著一個新墳……
就地埋了?
“大叔,你女兒不帶回家下葬嗎?”
說到這個,孟老大又是一陣爆哭。
原來在這世道,像蕎妹這樣去人家做童養媳的,便是死,也該死在夫家。一旦被夫家退回來,孃家是斷斷不能要的 —— 那會玷汙門楣,連累孃家名聲,甚至被族裡視作敗壞氣運的禍根。
蕎妹這情形,家裡本就沒人同意接她回來,是孟老大硬著頭皮去的,他想著那是自己的骨肉,哪怕受白眼也得把人領回來。可他萬萬沒料到,孩子竟會在這運河邊尋了短見。
活著尚且不能回孃家,更何況是死後?真要把蕎妹的屍首帶回家下葬,那是明晃晃挑戰整個宗族,唾沫星子都能把孟家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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