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日晚,夜空被濃墨般的深暗籠罩,沉重的鄔雲將星月徹底吞噬。
金鱗河畔旁漕幫的碼頭上早已失去了白日里的喧囂,只剩下各個船隻上零星幾點燈火,在寒冷的夜風中搖曳。
那昏黃的光暈在這樣如墨的夜色中,也只夠照亮方寸之地的距離,似乎反將更大的區域,投入進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暗沉不見底的金鱗河水在船底緩緩流淌,不時拍打著船體的聲音顯得格外沉悶,彷彿要將隱藏著無數秘密的船艙,連同那些不可告人的秘事,盡數隱沒進這條深暗的金鱗河中。
空氣中瀰漫著河水散發出來特有的腥氣,還有冬季這股永遠驅不散的溼冷,即便是穿著再厚實的衣著,這樣溼冷的寒意依舊能穿透最後的棉襖,直滲骨髓。
在碼頭更深處,幾艘被標記有特殊暗記的漕船,靜靜停在黑暗的陰影中,如同一隻只蟄伏的巨獸一般,在如墨的夜色裡,幾近隱去了全部船身的輪廓,卻默默散發著一股令人不安的寂靜與森嚴氣息。
而在距離這幾艘“巨獸”遠處,位於碼頭前端那艘文執所在的漕船上,明亮的燈火透過甲板的縫隙透出一絲絲光亮。
船艙內隱約傳來算盤珠子的“噼啪”聲,還有低沉人聲的密謀交談。
文執、曹景浩、以及曹景浩身邊那個眉尾有三顆痣的老者——曹棲櫞,三人剛剛一起下了甲板之下的船艙裡,此時已然沉浸在堆摞如山的繁複賬目之中。
“好機會!”一個瘦小的黑影在陰暗的角落中緊盯著那船艙的動靜,見此機會到來,像是給自己打氣一般,用極低的聲音,幾近是氣音對這身後的陰影說了一句:“就是現在,我過去了!”
身後的陰影中並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周福安鎖在那個不見光的角落裡,心臟開始驟然狂跳,“咚咚”的心跳聲彷彿一面急鼓。
他再次檢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深色夜行衣,雖然在從陳璧手中拿到時,還有略有些寬大,但經過晚飯之後的休息時間,自己悄悄躲在鋪位裡,蒙在被褥裡,摸索著將這身不合適的夜行衣縫縫補補改小了一些,此刻穿在身上,雖然有些彆扭,可也不似剛拿到手時那般寬大。
藉著昏暗燈火照不到的陰影處,周福安低低伏著身子,靜悄悄地從文執那艘船上下來。
雙腳落在河畔地面上時,長長舒出一口氣,像是對自己完美完成了“計劃第一步”的舉動放下些心來,也更像是給自己增加了一絲勇氣。
深呼吸了幾口氣之後,周福安從地上抓起一把灰土,狠狠抹在自己臉上,再次深深呼吸幾口,便弓著身子,回想著劉影教他的步伐,以及陳璧平日教他識文斷字時,偶爾在他耳邊低語的那幾句呼吸心法,給自己鼓足了勇氣,像一隻靈巧的狸貓一般,悄然在碼頭邊的陰影中穿行而過,轉眼間就融進了冰冷的夜幕裡。
這一路潛行,周福安並沒有直接衝向目標船隻,而是聽著劉影和陳璧在晚飯時指導他的那般去做。
先是藉著堆疊起來的貨物和雜亂的纜繩堆的陰影,仔細觀察了地形和各艘漕船之間的距離和間隙後,再曲折前行至那艘帶有暗記的漕船上去。
漕幫的舵主——薛燭陰,果然不是等閒之輩,這幾艘特殊的船隻,每天晚上入夜時分,都會重新停靠一次,所以這幾艘漕船具體的位置,誰也不能提前預料在何處。
可不巧的是,但今晚這位置,實在棘手。
那幾艘“巨獸”並非是停靠在河岸邊的,而是落錨在河中央的位置,這樣一來,就算只去距離岸邊最近的那艘帶有暗記的漕船,也需要至少從兩艘普通漕船甲板上穿行而過。
“這太危險了!”身後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個極其低沉的聲音:“福安,要不就算了,你回……”
“我可以!”周福安堅定的聲音,打斷了黑暗中傳來的那個人的話:“師父說的沒錯,除了那幾艘特別的船,前面這幾艘船上的守備都很鬆懈,既然他們一晚上只換一次崗,我有機會可以過去!”
“……你……”黑暗中的聲音沉默了,但只是沉默了眨眼的功夫,便立刻回道:“好,你放心去,我們都在外圍策應你,有任何狀況,你立刻吹響竹哨!”
這句話落地,又傳來另一個人低沉的安慰聲:“你記住,不論任何情況,你都要吹響竹哨,我們三個就默默守在外面,隨時接應你的任何求助!”
“好!”周福安堅定地回了一句:“師父們放心!”便立刻竄上了靠在岸邊的那艘普通漕船上。
正如劉影和陳璧告訴周福安的那樣,這第一艘漕船上,僅僅只有三名作為守備的力士,一個個看起來都十分疲憊,好似白日里做了苦力搬貨之後,並未得到充足的休息,緊接著就來甲板上幹起了守備的差事。
“師父們真是厲害!”周福安心中暗自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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