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往地下一條潮溼陰冷、光線昏暗的通道里,越是往下行走,其中的寒意越重,與地面上那一場百年不遇的雪天所帶來的森森寒氣不同的是,這地牢裡的陰溼彷彿是一種能滲入骨髓的黴寒。
牆壁上懸掛的油燈裡,那燈芯在穿堂而過的冷風中搖曳不定,將路過的人影拉扯得扭曲變形,投在長滿輕抬的石壁上時,宛如攝魂的鬼魅一般。
深藏於攝政王府地下的影瘞房的刑室中央,裴照被粗重的鐵鏈鎖在特製的石椅上,身上除了剛抓進來穿著的那件素白的裡衣,還套了一身單薄的囚衣在外,只不過今日天氣驟變,在這不見天日的地底之下,已被凍得面色發青。
裴照原本那副寶相莊嚴的氣度,在這樣煎熬的環境裡早已被消磨得蕩然無存,剝去那身偽善的袈裟之後,也只剩下狼狽與驚惶。
“噠噠噠——!”
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清晰地傳入刑室內,裴照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死死盯住走進來的寧和與賀連城二人。
直到這一刻,被抓進來幾天的裴照終於見到了蒙面者的真容——赤帝欽命玄鏡巡案使。
“是……你們……?!”裴照滿是驚愕的眼神中,更多的還有令人費解的疑惑。
寧和並未立刻開口應聲,只是默默緩步走到了刑具架前,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那些泛著幽冷金屬光澤的器物。
皮鞭、鐵鉗、烙鐵、形狀怪異且不知作何用途的刑具。
賀連城跟在寧和身後,同樣沒有說話,而是拿起寧和視線掃過的一處角落,指尖輕輕拂過一根細長的、帶著倒刺的鋼針,看似輕柔的動作下,卻透著一股極強的威壓感。
“裴世子。”寧和終於開了口,聲音在空曠的刑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字字冰冷:“或者,該尊稱你一聲了緣首座?”
裴照這時候還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中,尚未回神。
寧和冷聲一笑:“這影瘞房裡的滋味,可比不得你的禪房那般清淨舒適吧?”
聽到這話,裴照似是突然回神,從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試圖想要從椅子上掙扎開一般,使得捆綁他的鐵鏈不住地“嘩啦”作響。
“我記得你!你是玄鏡巡案使!”但就算裴照認出了寧和的身份,卻還是無法得知他背後究竟是何人,依舊固守著他最初的揣測:“你是受誰指使?安碩?還是……還是八殿下?!”
寧和略作沉默,裴照似是急火攻心,嘶啞地低吼道:“他們……他們不能這樣對我!過河拆橋!真是骯髒齷齪!”
寧和轉過身,正面對著裴照,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是誰的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裴世子,上元節那日,陛下將親臨鎮國寺行祝禱祈福大禮,請問了緣首座,那日的天賜良機,可是與此有關?”
寧和話音未落,裴照的瞳孔便驟然一震,顯然被寧和說中了要害之處:“什麼天賜良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寧和略作停頓,隨即淡淡開口:“根據往年的慣例,鎮國寺要在上元節那日退出普通香客,為迎接陛下等宮中貴人行祈福大禮,而你卻要依身份的便利,近身動手,難道不是弒君?或者……你的目標不是陛下,而是皇后娘娘?”
聞言,裴照忍不住全身劇烈一顫:“你……你胡說!”
寧和向跟在身後的莫驍和葉鴞示意一個眼色,隨即一串由黑曜石製成的佛珠被放在一個托盤上,呈現在寧和與裴照中間半空的位置。
“胡說?”賀連城上前半步距離,從陰影中逐漸露出真容,略帶沙啞的低沉音色,在這間刑室中彷彿像是催命的鬼魅:“裴國府派來給你送青冥淚的那三人,此刻就在隔壁的暗室裡,難道需要我們將那幾個廢人帶來,與你當面對質一番嗎?還是說……”
一邊說話,賀連城一邊將那顆特殊的佛珠拈在兩指間,舉到了與裴照更近一點的距離:“還是需要我們開啟來看看,你這顆特製的佛珠裡,究竟藏著的是不是青冥淚?”
看著那顆裝有青冥淚的特製佛珠,此刻就近在眼前,裴照下意識地將身子向後縮了縮。
見狀,寧和接過賀連城的話頭,聲色依舊平穩如初,但這時候的語氣卻帶著步步緊逼的銳利:“裴照,你裴國府世代簪纓,雖說近些年有些式微,卻也不至於要行此大逆不道、株連九族之事的地步吧?”
“……你……”裴照聞言,驚惶之色中隱隱露出一副似是無奈的悲涼感。
寧和不等他多做言語,繼續緊追詢問:“安大將軍究竟許了你什麼?還是八殿下又向你承諾了什麼?或者……國舅爺與你多年來又密謀了什麼?讓你甘冒奇險,甚至不惜遁入空門作為掩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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