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赤帝的聲音完全聽不出任何情緒,目光掃過下方眾人,在寧和與藺宗楚身上略作停留:“都到齊了?”
“臣等,參見陛下。”寧和與藺宗楚上前半步,向赤帝深行大禮,身後跟著的賀連城、莫驍、趙伶安、王毅和仇瑛五人,見狀也立刻下跪叩首。
然,趙伶安、王毅和仇瑛三人何曾見過如此天威所在的場面,尤其是直面龍顏,更是緊張得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只是將頭深深叩在地面,幾乎窒息。
賀連城在旁極其輕微的咳了一聲,這幾人好似感受到一絲安慰般,才勉強喘了幾口大氣。
逡巡一圈之後,赤帝的目光率先落在了梁寬鴻的身上:“長春城知府,梁……”
名字叫到一半,像是記不住似的,赤帝微微皺眉,手指輕輕叩著御案,身旁的閆公公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在赤帝近側耳語:“陛下,是梁寬鴻。”言畢,便再次悄然退回原位。
“梁寬鴻。”赤帝手指忽然停頓,視線如有實質般緊盯著他:“朕秘密急召你入京覲見,你可知所為何事?”
梁寬鴻額頭頂著冰涼的地磚,冷汗涔涔:“微臣……愚鈍……還請陛下明示……”說話時,還偷偷瞥了一眼被押的安碩,發現此刻正被他死死瞪著,那目光中的威脅之意,讓梁寬鴻不禁肝膽俱顫。
“愚鈍?”赤帝聲音微微揚起一分:“你與安碩,在琅川州做下的那麼多好事,還需朕給你一一數來嗎。”
話音未落,安碩猛地抬頭嘶聲:“陛下!末將冤枉啊!何來末將與梁知府做下的事了!?定是有人構陷!”雖然身體虛弱,可他這吼聲卻依然帶著武將的悍氣,只是中氣明顯不足而已。
藺宗楚此時上前一步,從容一揖:“陛下,安大將軍是否冤枉,梁知府是否真有其事,不妨先聽聽臣等帶來的幾個證人的供述。”
“證人?!”安碩立刻將視線投向藺宗楚的方向:“不知藺太公從哪裡找來幾個鄉野村夫,便想要攀汙本將?!本將豈容……”
還不等安碩的咆哮言畢,赤帝便冷聲沉道:“準了!”隨即又向一旁的閆公公輕擺了擺手:“閆鷺山,你是老糊塗了嗎,這般聒噪,如何聽人供詞。”
閆公公連忙躬身繞過御案,招呼著御書房外的幾名侍衛,前來將安碩按住,並給他口中緊緊塞入一團麻布,讓他不得隨意發聲。
得了赤帝允准,藺宗楚向寧和傳遞了一個眼神,而寧和又向身後趙伶安低聲道:“趙伶安,你先說吧,只要將你家鄉趙家村之事,如實稟告陛下即可。”
聞言,趙伶安站起身,強壓心中的緊張走向御案之前那片空地,重重跪下磕了一個響頭。
“草民參見陛下!草民……草民原是琅川州七寶山邊趙家村人,我們那村子裡的男人們,都是在七寶山裡挖礦為生的。赤豐九年秋,九月廿一……”趙伶安頓了頓,收了收幾欲要哭出聲的情緒,繼續道:“一日時間……全村上至耄耋老人,下至……下至尚在襁褓嬰孩……全都沒了……除了草民,無一倖免……”
聽了趙伶安的話,赤帝眉宇微蹙,一旁的閆公公連忙詢問:“哎喲,這位公子,你倒是說清楚點,怎麼一個村子就沒了?你是怎麼倖免的?”
赤帝沒有說話,只是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一下。
“當時,家父身染風寒,卻仍是去了礦山裡做工,可過了兩三日後也未回家,家母便做了些熱湯藥,讓草民給家父送去,可當到了礦山那個父親做工的洞口時……”趙伶安忍不住落下眼淚,強忍悲傷道:“那礦洞裡……沒有一個活人,原先就在那裡的那個洞口,也不見了……那裡全都是各種大石頭散亂的堆落在外,我……草民找不到家父,不管如何呼喚,也沒有一個人回應,就連監工也都不見蹤影……”
趙伶安深呼吸一口氣,稍作緩和又繼續說了下去:“因為在礦洞附近找不到任何人,加上當時天色也暗了,草品便只好折返回家,可是……當草民回到村口時……我們村子……趙家村就只剩一片熊熊火海了……”
“草民遠遠看見如此之大,急忙跑到村口,想要回去看一看家中長輩的情況,卻在村口見到了隔壁的嬸嬸……”趙伶安略作停頓,好似眼前又浮現出當時那片慘象:“她身上燃著火,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爬到了村口,之對我……對草民說了兩個字:‘快逃’,說完,人就沒了氣息。可仔細看去才發現,那燃著烈火的嬸嬸的身體上,還有數道被利刃砍過的刀傷……”
“那時候草民尚且年幼,還未到做工的年紀,這才躲過一劫……”趙伶安哽咽片刻:“可……可當時的草民實在是害怕,見到那般情形,嚇得立刻逃了出來,一路上從七寶山歷經艱辛跑到了長春城……”
赤帝斜睨了一眼梁寬鴻,閆公公看到手指在御案上輕叩的動作,連忙追問:“哎喲,那你跑到長春城,只要報官,這事不就了了嗎。”
聞言,趙伶安緩緩抬頭,看向滿目憐憫的閆公公:“這位大人……草民如何不想報官啊……可到了長春城涯司外才發現,門口早已貼出了佈告,言說……七寶山趙家村,因天乾物燥,不慎引起火災,全村無一生還……”
“這……”閆公公適時的搭話,但在看見赤帝的極不起眼的示意後,又退回了原位。
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只有趙伶安壓抑的哭聲和粗重的喘息。
赤帝臉色已然沉下,目光如錐地掃向梁寬鴻:“梁……”好似他對眼前這個知府完全沒有放在心裡,以至於姓名也難記全,隨即手指微微一動,這次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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