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帝聽著殷崇壁的話,面上漸漸露出一副淡淡的“怯意”:“殷太師所言……不無道理。”
“陛下!”殷崇壁聞言,頓時眼中似閃過一道盈盈淚光:“老臣實在擔憂,恐其家族憑藉餘財之力,暗中串聯,其舊部若再心懷怨望,司機作亂!屆時,非但不能彰顯陛下天威、國法森嚴,反留無窮後患,使天下忠臣良將和無辜百姓心寒啊!陛下——!”
安碩聲聲泣血,句句在理,直指“斬草除根”之重要,每一句話都裹挾著不容反駁的大義名分。
良久,赤帝放下手中那塊牌子,眉宇微蹙,面上似有被殷崇壁說動的遲疑之色:“太師所言,雖是在理……然其家族婦孺,或有無辜……若是不經細查,一概嚴懲,是否……太過?”
“陛下仁德之心,老臣感佩!”殷崇壁立刻介面,語氣卻更加堅決,甚至帶上了幾分“痛心疾首”的逼迫:“然,法不容情!婦孺或許不知詳情,但卻皆享其奢靡,亦是受益巨多!且其私兵助紂為虐,安能容忍?陛下!當此之時,絕非婦人之仁之際啊!安碩這等惡首,竟能在陛下眼皮底下犯如此滔天罪行,其家族勢力、暗中勢力,必然早已盤根錯節!若不趁其惡首伏誅、其黨徒無首之際、必要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盪滌乾淨,徹底剷除其根基,倘若待其緩過,或可暗中勾連反撲,屆時,則悔之晚矣!”
看著赤帝仍舊一副仁慈不決的愁容,殷崇壁再次開口,微微壓低了些的聲音,那語氣中極盡“關切”與“警告”之意:“陛下,老臣實在擔心……刑場之上,安碩伏誅,大快人心,可若其家族勢力不除盡,難保沒有其死忠之輩,難保其子沒有繼承他的反心啊!更有甚者,萬一朝中還有與安碩有舊、受其恩惠之小人藉此生事,非議陛下,甚至暗中資助其家族以圖後報……屆時,朝堂再生波瀾,民眾必受其害,陛下今日的仁德,恐日後將被那等小人詬病為‘半途而廢’、‘留其禍患’啊!”
殷崇壁的這番話,軟中帶硬,看似是“忠心耿耿”的老臣,嘔心瀝血皆為朝堂,但實則卻是暗中脅迫赤帝!
如若不能依著殷崇壁的話去做,那後續的麻煩、民眾的輿論、朝堂的動盪,都可能接踵而至,冥冥中,彷彿殷崇壁這番懇切陳詞,在嚴厲申斥:“必須株其九族,陛下才能坐穩這‘明君’之位,才能讓這場驚動全國的審判‘完美’收官。”
赤帝彷彿被殷崇壁此番“肺腑忠言”又隱含急迫壓力的言辭所懾,身體微微後靠,手指下意識地略微收緊了幾分,陷入沉默。
良久,赤帝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又似乎是被逼無奈,長長嘆出了一口氣,聲音中滿是毫不掩飾的疲憊與妥協:“太師……老成謀國,實在是思慮周全……朕……朕豈能因小仁而亡大義?只是……”
赤帝抬頭看向殷崇壁,眼中竟透出了一絲依賴:“此事,必得處置周全,查抄賬目需清晰造冊,但也切勿使無辜過分牽連,亦不可縱容宵小趁機漁利。閆鷺山……”
可還不等赤帝將話說完,不等閆公公上前領命,殷崇壁卻先一步迫近御案。
殷崇壁心中大定,面上露出替眾生感激的大義,立刻向赤帝躬身一揖,搶過話頭:“陛下放心!老臣願親自督辦,且與刑部和戶部協同此案!必當賬目分明,依法嚴懲,絕不給任何宵小可乘之機,亦不讓陛下仁德之名有損分毫!”
“既如此……”赤帝向閆公公暗遞了一個眼色,閆公公轉而面向御案一揖,赤帝低聲吩咐:“研墨,擬旨。”
午時,盛京城的西面早已聚起了幾乎多半城的百姓。
這是位於城西的一處專門用以處決重刑犯的寬闊刑場,平日的空曠寂寥之感在此刻已被人聲鼎沸的人潮塞得水洩不通。
從販夫走卒到身著長衫的讀書人,從深宅婦人到好奇懵懂的年少孩童,從粗工苦力到武力尚佳的練家子,無數百姓從四面八方湧向刑場,或是踮著腳尖、或是伸長脖子,視線皆統一望向那座高出地面數尺的刑臺之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氣息,混合著興奮、恐懼、好奇與唾罵和不屑,人聲如同悶雷般滾滾而來。
陰沉的天空依舊沒有放晴的跡象,低垂的雲層下只有些許晦暗光線,使得這場公開處決更添幾分肅殺與壓抑。
忽然人群中響起一陣躁動不安的碎碎念,一名渾身傷痕累累的囚犯被兩名膀大腰圓、赤裸著上身的劊子手押上了刑臺。
手腳皆被沉重的鐐銬所束縛,步履蹣跚、披頭散髮的安碩終於出現在百姓觀望的視線中,幾日牢獄與最終的絕望,已經徹底摧垮了他昔日魁梧悍勇的軀殼,如今只剩下一具形銷骨立、眼神空洞的皮囊一般。
唯有安碩微微抬眸掃過刑臺下黑壓壓的人群、聽到那些震耳欲聾的唾罵與歡呼時,他那雙渾濁不清的眼睛裡,才會驟然迸發出最後一絲瘋狂的、不甘的銳光,但隨即又迅速湮滅無蹤。
就在安碩已跪定在刑位,臺下再次傳來一陣騷動。
緊隨安碩之後,梁寬鴻也被押上了刑臺。
二人皆是以真容示眾,並未像其他死刑犯一樣戴著頭套,這是赤帝的意思,就是要讓百姓看著,權勢滔天又如何,只要你觸犯國法,仍舊逃不了罪責。
這是示威、也是嚴正宣告,更是對此時此刻還在暗中蠢蠢欲動的某些人的警告。
監斬官高坐於刑臺之上,面無表情地驗明安碩和梁寬鴻的正身,宣讀判決。
冗長的罪狀再次被當眾宣告,每念出一條,臺下的聲浪便高過一浪,爛菜葉、髒土塊、甚至隨地拾起的小石子,如雨點般向刑臺上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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