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是不知道。”藺宗楚側身向御案後的赤帝拱手道:“這張紀雲不過就是豐召氏的府中的門客,此人的確是有些小聰明,只不過並沒有什麼過人之處,他只是更擅於揣摩上意、知道投其所好罷了,所以在豐召成瑞……”
藺宗楚頓了頓,忍不住輕咳一聲,像是在止住自己可能僭越的譏諷嘲笑,繼續說道:“臣失言了,他在如今的豐君面前備受重視,豐君對他更是寵信有加。只不過這個張紀雲心胸狹隘,眼界有限,所謀劃之事,從來都只能看到眼前兩三步,從不顧及……也可能是他見識淺薄,也看不到那麼長遠。”
宣赫連眉宇微蹙:“既如此,竟還能做到這個位置,也不知是走了什麼大運。”
“若是臣沒猜錯……”藺宗楚沉吟片刻:“恐怕這豐君當初發動宮變奪權篡位,就是這個張紀雲在背後出謀劃策,所以在新王新政之下,豐君專為他特設了一個‘御師’的官職——既非三公,亦非九卿,不倫不類。說白了,大抵是豐君的御用謀士,順便再兼個太傅的責任,幫他教導豐君的幾個子嗣讀書。”
聽了這番話,赤帝的眉頭也皺起了淡淡的川紋:“如此看來,此次平寧派使者前往三國求援,的確是眼前無奈之舉,若真要安然度過他們這場危機,定然是要先從內部整頓開始,起碼也要先把鎮國將軍請出山再說。”
“陛下英明,而且……”藺宗楚斜睨了一下握在宣赫連手中那張紙箋,猶豫片刻,才又開口:“恐怕乾輝壓境不假,但可能對兵力有所誇大。也是把各國都架在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局面——若施以援手,便等於變相承認了豐召成瑞這個篡位而來的君王;若不出兵,日後平寧當真淪陷,那麼沒有出手援助的,都將落個見死不救的罵名。這種看似精明,實則目光短淺的自救手段,也只有張紀雲這種不入流的謀士能想出的路數。”
赤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著:“既然你說這書信中或有言辭誇大之嫌,那依你之見乾輝此次調動的兵力,能有多少。”
藺宗楚看著盞裡豎立在水中的茶杆,沉吟了一瞬:“陛下,以現今乾輝的軍事兵力來看,若是赤騎和紫騎都調動了兵力,那派去赤焰峽和寒關的兩處關口絕不會只有萬計之數,而使臣與您說,還有源源不斷的輜重從磧石州趕去關口,這或許不假,但絕非已至兵臨城下之絕境,恐怕……乾輝只是多加了兩到三倍的邊防兵力,以作試探。”
“只是這麼點?”宣赫連有些詫異,將那封信箋交到閆公公手裡。
“宣王爺,在盛南看來,哪怕乾輝多加五倍兵力,也不足以引起恐慌,可那是平寧啊。”藺宗楚輕嘆一聲:“雖說有所誇大,是為了讓鄰國誤以為事態緊迫,但對他們來說,也離‘危在旦夕’不遠了。但……依臣之見,乾輝國若是真的能只在試探的前鋒就派出了萬計之兵,那麼平寧國可能都等不到三國援手,就要不戰而降了。”
“若真如此……”赤帝看向藺宗楚的目光中,隱隱藏著一絲意味深長的意思:“平寧的縛虎郡和谷峰郡一旦失守,那麼平寧東部便等於是門戶開啟,將皇城赤裸裸地暴露在乾輝的魔爪之下了。”
“是啊——”藺宗楚一聲重重的嘆息:“屆時,弈星郡便再無任何屏障可護,即便乾輝就此駐足,不再繼續西進或北上,平寧也都成了他們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更遑論,這兩郡一失,平寧的百姓將遭受的苦難,遠比如今豐召成瑞篡位奪權引起的後患更多更大,也更慘烈……”
說到這裡,藺宗楚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抑的沉痛,那不是一個謀士在分析局勢時的旁觀之姿,那是一個在平寧國生活了半輩子的人,對那片土地和百姓的牽掛和擔憂。
御書房頓時陷入一片短暫的沉默,赤帝的手指已經在扶手上停留了許久,窗外的陽光從窗欞的縫隙中鑽進御書房來,正好照亮了放在御案上那封求援的密函上,將張紀雲寫下的幾行懇切之極的字跡照得分外清晰。
“那……”宣赫連看了看藺宗楚,知道有些話他不便問出口,於是先張嘴向赤帝問道:“陛下,是否決意出兵援助?”
赤帝看著投在御案上的那道光斑,思忖良久,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忽然開了口:“是否施援,我們再議,朕倒是有一事不解,不知藺卿可否解惑。”
藺宗楚聞言向赤帝拱了拱手:“還請陛下直言,臣,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赤帝的聲音變得低沉了許多:“據使臣說,平寧國如今尚有十萬兵力,可那位新王豐君卻連一兵一卒都調動不了,是因為‘兵符不全’,愛卿,你可知此是何意?”
聞言,藺宗楚眼皮輕跳了一下,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宣赫連,似乎想從他眼中探一探,看看宣赫連是否知道平寧國兵符一事。
然而,宣赫連此時的眼底,與那御案之後的赤帝如出一轍,都在等待一個答覆。
只是三兩息之間,藺宗楚像是心中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緩緩開口:“因為平寧國的兵符,是由陰陽兩塊玉符組成的,陽符為玄符,陰符為武符,並稱‘玄武符’,若想要調動平寧全國兵力,必須要有這完整的陰陽兩符合並在一起才可。”
“原來如此。”赤帝恍然:“所以他才會說‘兵符不全’……”
“這樣倒是個好法子。”宣赫連應聲道:“所以平寧那個新王手中只有一半的兵符。”
藺宗楚微微頷首:“他手中是武符,也就是陰陽符裡的陰符,大約那韓老將軍‘重病不朝’或許只是個幌子,不論是韓老將軍與朝廷佯裝的重病,還是朝廷對外謊報的訊息,他手中的那枚武符,都會因此為由,落入新王囊中。”
“武符。”赤帝輕聲重複了一遍藺宗楚的話,隨即追問:“藺卿如何知曉他手中定是武符,而不是兵符的另一半——玄符?”
此問一齣,藺宗楚不禁一怔,垂放在膝上的手指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低著頭沉聲回道:“回陛下,因為當時的玄符,被晟君藏了起來,那玄符絕不可能被找到,至少……至少不會在平寧國內被找到。”
聽了這話,赤帝更是疑惑不解,但坐在藺宗楚身邊的宣赫連,似乎想到了什麼,瞬間瞪大了雙眼,看向藺宗楚,灼灼的目光裡充滿了恍然的驚愕。
藺宗楚抵著的頭,略微向宣赫連的方向側目一瞬,似乎那眼神就是在肯定宣赫連心中的猜測一般,隨即轉向赤帝,撩袍下跪叩首。








